薛蟠被关入刑部大牢,也就和死亡彻底道别。
石郎中早已拿了薛家的孝敬银子,将刑部大牢上下打点的明明白白的,狱卒得了好处,对薛蟠更为照顾。请了大夫来治疗伤势,又将单间牢房内的一应陈设安排妥当,除了不能自由出入外,同住在驿馆也没什么两样。
薛姨妈同薛宝钗来刑部看过薛蟠几次。
若不是来给薛蟠换药的大夫还没走,又有薛宝钗在旁边扶着,薛姨妈非得彻底撅过去不可。
薛蟠躺在床上“哎呦哎呦”地叫唤,鲜艳的红色夹杂着浅淡的黄色脓水,淅淅沥沥地洒在纱布上。正在生长的伤口被干净的棉布覆盖着,上药的时候需要先将棉布揭开,于是剥皮抽肉,得连着周边新长出的肉芽一起掀开,才能让口子重见天日。
捧在手心舍不得让吃一丁点儿苦头的儿子去了一趟应天府便成了这幅样子,薛姨妈的心怎能不痛。气血上涌,忘记呼吸,母亲的眼睛盯着孩子身上大片损坏的皮肉,脑中神经翻腾着,叫嚣着,最后化为声嘶力竭的——
“我的儿啊——!!”
薛宝钗猝不及防,垂落在两侧的手下意识扶住昏倒的母亲,又因年纪尚小承受不住大人的重量,只能咬牙忍耐,随着薛姨妈坠落的力道缓缓坐倒。
“妈!”她扶着不省人事的薛姨妈,眼底早已蓄满水光。“来人啊!快来人啊!大夫,大夫,我妈晕倒了,你快来瞧瞧!”
放母女二人进来的狱卒头领闻声匆匆赶来,见人晕过去了,心中暗道“晦气”的同时,又忙不迭地唤着在牢房内装聋作哑的大夫,“大夫,你先来看看这位夫人!”
听着狱卒头领发话,老大夫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提起大药箱往外走。
“哎呦你倒是先包好大爷的伤口啊!”薛蟠痛恨每日一次的上药流程,每次他都觉得自己是在活受罪,嘴上骂骂咧咧的没个把门。但这并不代表他不想让大夫治疗。相反,现在的他比任何人都需要大夫,对于上药这事儿,他是痛并幸福着;对于来“抢”他治伤大夫的薛姨妈,他心中只有气愤。
背上和屁股上被板子打得血肉模糊,稍微抬一抬便抻得肉痛,薛蟠“嗷呜”一声,扯到腰间了,他动作不敢再大,内心极度愤怒:“妈,你来着做什么,不能帮我就算了怎么还添乱呢!”
薛宝钗既心疼哥哥又担心母亲,慌乱中听到自己哥哥说出为人子所不能容的话来,心都凉了半截儿:天可怜见!我们正月里不好好地在家待着,反倒跑来刑部大牢这只腌臜地方,为的又是谁!
心痛非常,但嘴上是不能说什么的,即便是为着母亲,她也什么都不能说。满腹的委屈心酸愤懑只能埋在肚子里,苦水通通吞下,怀中特意准备的为哥哥逗闷儿的玩意好像也没有拿出来的必要了,随着破碎的心一起埋了吧。
薛姨妈母女大清早折腾到刑部,还没来得及与薛蟠说句话,便又因为晕厥的薛姨妈匆匆回了贾府。
说来也是缘妙不可言,这一世林黛玉没有入京城,薛姨妈母女还是来了荣国府,住进了熟悉的梨香院。这样看来,她们就该来这里,薛宝钗与贾宝玉就是有缘——这不,千里来相会了。
王夫人是知道自家妹子要在今天到刑部去看侄儿薛蟠的。原本她也是要去的,只不过担心贾政那边不高兴,平白惹得他不快;再加上马上要到正月十五上元节,即便是有凤姐在当家管家,她也离不得,免得人家说三道四。
说到底,王夫人虽姓王,但她还是贾家妇。
妹子大清早便出门去监牢里探望侄子,王夫人虽不能至,但心中也是牵挂着那边的,时不时就派丫鬟出去打探消息,问薛姨妈回来没有。她自己则是抱着个汤婆子,在房中心神不安地坐着。
等了又等,等到了薛姨妈回来的消息。
可惜,人是横着回来的。
不是死了,是心疼得走不了路,精气神儿被薛蟠的惨状打倒了,气血上涌,一时间只有进气儿没有出气儿的。
出去的时候还带着点儿喜气的薛姨妈逛了一圈儿回来后,已经变了个人。
嘴边长出了一片火泡,又大又水灵,一看就是跟着薛蟠上了老大的火,直接顶到肺了(中医认为肺主皮毛,肺火大,表皮就会出现症状,比如嘴角起泡)。那双原本精明世故的眼睛中有光,可现在,光熄灭了,留下的是深深的空洞。
丫鬟顶着冷风在梨香院边儿的一房舍外等着薛姨妈母女,好容易在彻底冻僵之前将人给盼回来了,没成想人是躺着回来的。心中一紧,撒开腿开跑,沿着梨香院与王夫人院儿之间往来的夹道上撒足狂奔,拼了小命地给主子王夫人递消息。
“什么?!”王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自己的妹子自己是知道的,也不是那种经不起事儿的人啊!怎么出去看了一眼外甥,回来就这样了呢!
连忙叫人预备着,她要到梨香院瞧瞧薛姨妈眼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