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月盈不再说话。
他其实是能感觉到父母眼界的狭窄和思想的愚蠢给这个家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的:明明可以及时终止妊娠的大哥作为一个残废生下来,受尽凌辱白眼:明明可以不出生的弟弟妹妹为了弥补父母对大儿子的内疚而呱呱坠地,度过穷酸卑微的童年与少年时代;明明可以丢弃的过期食物偏要为了不浪费强行塞进胃里,日积月累地拖垮身体早早退休在家……从心灵到物质,都是如此贫瘠,荒凉破败。
但他无法责怪父母,且不论没有父母也没有他,父母对孩子的无私他看在眼里,哪怕是愚蠢至极的爱,毕竟也是爱,在这个家徒四壁的空间里,这种爱意的温暖就格外重要。就算陈月盈分到的那一份少得可怜,他依然充满感激,因为如果这一点都不给,他才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哪怕是呆呆傻傻的大哥,被绝望的父母放弃后丢给自己照顾的大哥,只会流口水傻笑、饭都不会自己吃的大哥……陈月盈依然能感觉到他在用另一种方式“爱”自己。只可惜自己还是辜负了他。
“我说话可能比较难听。”吴长柏才不管这些爱来爱去的,直言道,“你妹可以考虑好好供,八成能读出点名堂来,你弟可以放出去了,读技校也行,找个修车师傅或者开铲车的学手艺也行,只要智商没问题就能干,也算帮家里减轻负担。你现在是这个家的经济来源,你要拿出话语权,替你爸妈做主,慈母多败儿,这个道理我不说你应该也懂。”
吴长柏想杀他的时候是铁了心想下手,想帮他的时候也是在好好帮他。陈月盈点头,吴长柏道:“你别光点头,我知道你做不出来,我就说个最实际的,你和你爸妈能护你弟一辈子吗?想让他自食其力,就狠狠心逼他一把,我像他这么大已经在自己讨生活了。”
“其实不光是我父母,我也——”陈月盈仿佛吐出了一口悠长的浊气,“我也把他当我大哥。”
“我大哥的死,是因为我……是我害的他。”
吴长柏难以置信:“你一个七岁小孩,能看好自己就不错了,还管得着他?”
“你清醒点,孩子是你父母非要生的,本来就不应该把照顾的责任丢给你。七岁孩子,愿意照顾自己有智力障碍的哥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换了我直接叫他自生自灭去,这种人要是有意识,自己都知道活着多痛苦,不如早点去投胎。”
陈月盈听了这种有点反社会的发言,居然没有任何反应。也不知道他是习惯了吴长柏的这种说话方式,还是心知自己争辩不过他,换了个话题:“那你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吴长柏脸一下子冷了,比丢进速冻层的排骨冻得都快,但他没有发火,只是把筷子往旁边一推:“你不会想知道的。”
“还有,别把人家说的话一个字不差全信了,我骗你的。”吴长柏道,“我不是中俄混血。”
陈月盈茫然道:“这很重要吗?”
吴长柏不再回答他的问题,起身环顾四周:“有地方给我睡一觉吗?我明早就走。”
“他确实骗了你,不过也不奇怪,本来就不是光彩的出身。”
暮行云三天后把自己查到的东西交给了陈月盈,她给陈月盈看了几张打印的网站截图,看来是用了一些特别的手段:“他确实是混血,不过是中乌混血,母亲是乌克兰人。”
陈月盈问:“这有什么区别吗?”
暮行云问:“你没听过乌克兰还有个外号?”看陈月盈摇头,便解释道,“乌克兰又叫欧洲子宫,意思就是,这个国家代孕合法,加上妇女地位低,经济不发达,是给欧洲发达国家有钱人代孕的重灾区。”
陈月盈恍然大悟:“所以他是——”
“他父亲应该是计划在乌克兰代孕的华裔,国籍不明,但是俄乌战争爆发后,乌克兰很多代孕婴儿被滞留在当地无法送出国,他父亲似乎也没有主动接收的意思,两边失去联系,这批包括吴长柏在内的婴儿最终下落不明。”
陈月盈翻看着纸张:“那他中间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
“这个,恐怕你得问他自己了。”暮行云道,“你是从哪里招惹这些奇怪的人的?”
陈月盈哑然,片刻后才敷衍道:“可能是因为……我太多管闲事了。”
如果那天晚上什么也不做,任由吴长柏死在自己家门口,他这辈子也会不得安宁,所以无论重来多少次都是一样,他终究会选择管这桩闲事,被卷进这场无解的死局。
“麻烦你了,其实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还劳烦你跑一趟。”
“不算什么麻烦。”暮行云低头整理纸张,塞回书包里,“我和哥哥最近都在查东西,顺便而已。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北辰在找人吗?”
“他总是语焉不详,现在发现找不到,是真的着急了,主动透露了更多信息。按他的说法,这人比他小了十七岁,出生没多久就因故失散,可以确定被送进了福利院,但是年代太久,几番辗转后也没了去向。哥哥请朋友调动了社工库的数据,现在还在排查。”
陈月盈心不在焉点点头,北辰的事情他并不关心,这个老头虽然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但眼看着不会和他的生活发生什么交集,暮行云的话他也没往心里去。何况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李闯跟他“冷战”三天之后,又吩咐娄鸣彦来传话,让他做顿晚饭好好招待。
现在的他已经没了第一次接待李闯时的恐惧和忐忑,然而隔了几天的李闯像骤然冷却的汤锅,平静之下暗藏玄机,难免叫人多想。最难熬的是,面对一口随时沸腾的汤锅,陈月盈至少有能力处理,但是面对李闯,他毫无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