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鹤然关上门,只见庭院昏黑。
他提着灯笼,单手将斗篷两边往中间收了收,人影逐渐进了厨房。
再出到庭院时,手里的药冒着白烟,屋檐忽地落下一片白,冰凉感透过手背,惊住行人。
上官鹤然抬头,手里的药往里收去,眼睫上骤然落下片雪絮。
很轻很凉,融在眉间消散大半烦恼。
满天昏黑,初雪纷至。
零碎的几滴雪落进庭院里,很快又停了。
撩开门帘,却见沈砚昀在照顾床上的病人,屋子里暖烘烘的。
“外面下雪了。”
上官鹤然把药放在桌上,朝着沈砚昀说。
他点头回应:“嗯。”
“本将军才离开一会,他没出现其他问题吧?”
沈砚昀真想翻个白眼给他。
“没事,有下官在,安鸿将军放心吧。”
他每次都会在下半夜前醒来,不过往日都会一秒不差地过来,两人不会说一句话。
今日倒是奇怪,沈砚昀竟然在好几次说话时,内心涌出不一样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春日的暖阳,仿佛眼前的将军都被朦胧遮蔽,对他不再有抗拒。
沈砚昀想:一定是自己没睡好。
上官鹤然见他站在那目光失神,开口问:“可要去外边看雪?”
“还在下吗?”
“早就停了。”
两人坐在主殿旁,沈砚昀端着茶赏起夜景。
耳房内灯火随风晃动,外面却冷的不像话。
冷风袭来,吹动屋檐下的红灯笼,东街只有树叶沙沙响动声。
“十二初雪,怿蝻镇的雪会比京城迟些,咱们来此已经两个月了。”沈砚昀轻晃杯中的茶水,忽然感慨道,“不知京城的雪下得怎么样?”
京城往年十月初下雪,白雪皑皑,出门都要带伞,街道两旁堵满积雪。
沈砚昀会在书房赏雪,顺道题几句诗。
可惜这次,他远在异乡。
雪后夜晚温度降得快,夜越深越凄凉。
上官鹤然突然偏头,问:“尝过雪吗?”
“嗯?”沈砚昀抬眼愣住。
“无色无味无香。”
“安鸿将军怎么知道?”他的脑子里竟萌生出上官鹤然捡起地上的雪就吃的想法,很快又打消掉,“莫非将军真的吃过?”
堂堂将军,他可没那么傻。
“猜的。”
“那照安鸿将军的意思,是认为下官会连雪都放进嘴里尝一口?”
“你不是学识渊博吗?”上官鹤然满脸疑惑,“本将军还以为你连雪的味道都了解。”
闻言,沈砚昀淡然摆了摆手。
“下官还没无聊到这个地步……”
炉子滚出水,上官鹤然举起紫砂壶添茶,似笑非笑地与眼前之人对视。
“怿蝻镇的灾疫还要些时日解决,可能要在此处和百姓过年了。”
沈砚昀轻抿一口热茶,说话时嘴里冒出白气:“将军怎么想?”
上官鹤然眼里映着光,似乎还有些开心:“本将军倒觉得无妨。”
沈砚昀蹙起眉,对他眼底透露出的喜悦感到疑惑。
“安鸿将军难道不想回京城吗?”
上官鹤然听了,黯然低下眸:“京城太热闹了。”
“热闹不是挺好的?”
知道沈砚昀读不懂他那句话的意思,上官鹤然解释道:“是孤独。”
往年京城过年,他在城楼上看的每一次烟火都是孤寂的。
很奇怪,明明人们都说烟花最是热闹,他却总是面无表情地看完,感受不到一点喜悦。
宋铩曾劝他多回府与家人齐聚一堂,可上官鹤然却毅然去请命守城。
上官府里,已经没有他特别在意之人。
就算坐在饭桌上,他也觉得很压抑。
小时候他还会迅速吃完年夜饭跑出门,独自去街市上玩耍,上官老将军也不管他,只会让下人留个门。
渐渐的,上官鹤然连年夜饭也不吃,就守在城门上。
往下望去,各街市每逢佳节都格外热闹,不仅烟花四起,金红色灯笼随处可见,还有歌舞声藏在喧闹里。
这次,他好不容易逃离京城繁盛,不用守城,兴许还能同镇民过个好年。
而且,身边的人都挺好的。
怿蝻镇虽比不上京城热闹,但他听说百姓们会围着火堆载歌载舞,聚在一起总是有不同的感觉。
那种与民同乐,被百姓时刻拉着玩闹。只是光想想,就很激动。
更何况,他不用再回上官府受父亲的气。
沈砚昀转头看着他出神的样子,想说什么却又咽回去,茶饮了几杯后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