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个时辰,沈砚昀就突然被几块从悬崖上掉落的石头砸伤手臂,血很快就渗在衣衫上,随着手臂疼痛感愈深,沈砚昀抓住剑柄的手开始有滑落的迹象。
那些沿着岩壁落下的石头会发出碰撞声,沈砚昀还能避开,但令他没想到的是,除了那些石头,竟然还有另外几块石头远离岩壁抛出,不巧的是,那些石头正好砸在他的手臂。
又撑了半个时辰,沈砚昀嘴唇发白,珍珠般大小的汗水从额头滚落,他看到眼前的天地在猛烈摇晃,头好似被针线牵引,手臂已然失去知觉。虚弱的快要晕过去时,他下意识松开牙关,那股酸痛感又让他逐渐清醒过来。
他不能死,更不能掉下悬崖。
仔细听,他隐约听到喊声在悬崖间回荡,他猜到黑狐营的军兵还没走,便只能咬紧牙关继续等待。
他虽说脑子一直保持清醒,但眼前总觉天地在旋转。想松手时,他总会被惊醒,随即手臂下意识抓紧剑柄,只有突如其来的疼痛感不断刺激着他。
若是有两把匕首就好了,他还能忍着疼痛从这爬上去。
不知是第几次惊醒,沈砚昀睁开眼只见视线变得昏暗,他慌忙往四周张望才捕捉到黄晕的最后那点踪迹。
他艰难地仰起头,内心在赌悬崖上曋子舟已经离开。
可惜……自己已经无力往上爬。
“殿下!”
沈砚昀刚闭上眼,悬崖上就传来一阵喊声,让他下意识睁开眼,仔细去听那阵声音。
“殿下——!”
不是黑狐营军兵,也不是曋子舟。
“殿下!”这次传来的声音除了喊声,还有悲痛的哭声。
他才知道是藏九桃他们来了。
许是他离开栈羌关不久,常掖郡和栈羌关潜伏在城内的人都听说宋铩要抓捕聿阙国太子的事,同时他与曋子舟在客栈和悬崖边交手的时也已经被传开,此地离栈羌关不远,很容易就能寻到这。
麻烦的是,他们不知道太子殿下还没死。
寻常人在悬崖边喊声无果,之后肯定会离开,至于他们会不会走,沈砚昀这次不敢赌。
他想着想着,再次闭上眼。
这时,脑海中浮现出聿阙国皇后的身影,她依旧是那副慈爱的面容,那句话也不知在梦境中重复了多少次:
“桁儿,你是聿阙国的太子,凡是要以大局为重。即便父王和母后日后不能陪在你身边,你也要时刻记着自己是太子!你必须活下去!如果可以重来,母后宁愿你只是个不懂事的皇子……”
下一秒,师父站在她身后,欣慰地摸着胡子道:
“殿下,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要记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将来这便是你的天下!切不可因怯懦而拱手让于外人呐!”
这是太子被瑾帝赶出右宁到外头游历时,太傅对他说的话。
没等他反应过来,瑾帝的身影出现在她的左后。
“太子当先以百姓为重、以天下为重,之后才能顾及到自身。朕不是个好帝王,但朕想当个好父亲,你日后莫要走朕的老路,否则……哼!你就等着做聿阙国的罪人罢!”
话音一落,三人的身影逐渐模糊,像一缕轻烟般散去。
沈砚昀猛地惊醒,才发觉眼前的昏沉散去,视线恢复往常那般清晰,心却被揪紧。
一用力手臂就会传来刺痛,他侧头淡淡地看着衣衫上的血,抬手紧紧攥住心口,不禁蹙眉。
悬崖的雾气散去大半,他仰起头看了一会,下意识踏着岩壁借轻功跃身。沈砚昀忍着手臂的伤,拔出剑后用剑抵住岩壁,接着抬脚蹬在岩壁上。身子往下沉时,沈砚昀迅速把剑插进岩壁,身体绕着剑转一圈后拔出剑往上飞,他又运转内力,把剑好像流水飞溅那般沿着岩壁向上划去,这是瀑烟十三丈的第一丈。反复多次,最后脚向石壁一蹬,他摔到地面上,耳边逐渐听不清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昀睁眼就看到一群人神色凝重地盯着自己,他身子下意识往后一沉,却发现后背靠着树。
“殿下!你终于醒了!”
沈砚昀忽然想起手臂的伤,侧头看过去时,只见伤口已经被包扎好,隐约能感受到草药的凉意。
“咳咳咳。”他也没想到自己一开口就是这个。
听到咳嗽声,周围的人慌乱起来,忙叫人拿来水壶,而后递给沈砚昀。
“殿下,黑狐营的人已经发现了聿阙国的残兵,池州不能久留了啊!”
“殿下,趁他们还没有抓到人,咱们带五关的弟兄逃吧!”
“殿下,常掖郡如今有黑狐营的大将军在镇守,想来虞浦山没过几日就要被围剿了!”
“殿下……”
“……”
沈砚昀听着头疼,他艰难地起身走到悬崖边,盯着某一处地方失神。
来池州前,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只有沈云楼和沈夫人。上官鹤然也不过是靠一路猜忌才知道他是聿阙国人,而上官鹤然前脚刚走,远在京城的宋铩就知晓他是聿阙国太子,未免不是巧合。
沈云楼受过聿阙国的恩,倘若他蓄意揭发,那他这些年暗中帮助敌人的事被查出,自己也活不了,因此,他知道透露风声的人根本不可能是沈云楼。
除此之外,上官鹤然虽然不是长舌之人,但他作为庚昭国的大将军、宋铩身边的人,必然会以庚昭国的利益为重,况且曋子舟与他关系颇近,消息又是在他回京后才被泄露出来的,种种迹象都指向上官鹤然,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沈砚昀这个身份如今在被四处追杀,就像当初从虎口逃生的自己一样。
沈砚昀被通缉,待在京城的沈云楼想必已经被关押。
既然都是死路一条,他也何必再藏下去?
“沈——”人群中有人想出言劝阻,刚挤出一个字意识到什么忙捂住嘴,不敢再说话。
只是一个字,倒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沈砚昀已死。”
“从今往后,我只是聿阙国太子褚令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