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自刎在褚令桁的意料之中,他虽说表面上毫无波澜,但垂在身侧的手却将令云剑死死地握紧,眼底压着的某种情绪像是顷刻间就要破开。转念间,他想到被屠国时,那个金狮营的将军或许也像如今这般言语羞辱过聿阙国的禁军主卫,顿时嘴里泛出苦味。
而远在栈羌关的曋子舟听到自己父母俱亡的消息,霎时气得不顾副将的阻挠,带兵直冲鸣滇关。
他知道,褚令桁会到最后一刻才起兵栈羌关,眼下帝润关失陷,荆策军下一个要去的定然是鸣滇关。曋子舟无法做到如平常那般耐心等待翻盘的时机,便打算正面与褚令桁交战。
鸣滇关这一战,曋子舟带上所有兵力,既有为亲人报仇的冲动,也有视死如归的坚信。
褚令桁派人搜查帝润关所有的残兵,绍老头则去为褚令桁抚平民心,他还是像当初常掖郡失陷的那样,用自己巧舌如簧的能力抚平民心,这一切都被褚令桁看在眼里。
绍老头的忠诚或许掺杂着利益,但他们都是获利的人,也是聿阙国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在为聿阙国复仇铺路。
只要攻下鸣滇关,栈羌关也就手到擒来。
曋子舟到鸣滇关的消息让褚令桁也愣住,眼下帝润关渠水的支流已经被阻断,在鸣滇关也好,栈羌关也罢,都是死路一条,但曋子舟却硬是要来到离帝润关最近的鸣滇关,他这是想背城一战。
褚令桁收下三关,兵力已经将近二十五万,不是两万军兵所能比的。可曋子舟若是带着两万黑狐军回京城,不仅会被宋铩治罪,还会在百姓口中落下骂名,曋氏多年的清白就毁于一旦,只怕曋老将军也不会放过他。
几日后,褚令桁带七万军兵前往鸣滇关,四位校尉和绍老头皆没有随行。
大战当夜,褚令桁在沙盘旁站了许久。
军帐内烛火昏暗,外边的凉风把火光吹的猛烈晃动,四周泛起一阵寒气。
褚令桁把目光移向山崖上头的平地,恍惚间,耳边好像响起上官鹤然的声音:
“池州地势多为山岩,而黑狐营最擅长的就是崖壁作战。识喻在池州各关口都安插军兵,其中精锐就有数十人,之后修缮渠道以此限制住关口,敌人不会冒低处被洪水冲走的风险,便会转移到空旷的山顶作战,正巧池州天黑暗得快,那些藏在崖壁中的军兵能突袭……”
褚令桁顺着上官鹤然的那番话往沙盘上一琢磨,确实不假,甚至可以利用这个方法轻松破解鸣滇关的黑狐军。
要是这么说来,上官鹤然当初把各军营的作战方式和排兵布阵都告诉他,岂不是算泄露军密?
即便褚令桁再怎么往坏处想,他的内心却不停的在告诉自己,上官鹤然是故意的,而这故意的源头,是因为上官鹤然动了心。
褚令桁本以为是头脑发热想出来的胡话,可下一秒,他的头脑和心好像脱离了身体,上官鹤然的身影也在脑海中慢慢显现出来。
不知不觉的,褚令桁鼻尖一酸,心也跳得急促。
脑海里上官鹤然站在三月的春光下,两旁是宫墙,左边的墙头还有一枝红豆杉探出来,他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那是他们初遇的地点。
来常掖郡前,上官鹤然就已经发现了褚令桁是聿阙国子民的身份,可他没有像曋子舟那样怨恨褚令桁,反倒是还愿意把此等军机说出来,在三月引还愿意出言维护聿阙国太子的声誉。
褚令桁再细想,内心总觉得上官鹤然早在从怿蝻镇回来就已经识破他的身份,至于为什么不戳穿自己,那就不得而知了。
上官鹤然若是再爱的深沉些,会不会把命也给了褚令桁?
褚令桁越陷越深,那些从前与上官鹤然经历过的挫折都像走马灯似的循环在脑海中。待往事循环到第三遍时,褚令桁猛地清醒,他把手抚在心口,感受着心脏在猛烈地跳动,速度好似那夜被上官鹤然扑倒后一样的快。
与此同时,京城内某将军府,一个在书房看军书的青年忽而感到心口闪过一阵刺痛。
次日,褚令桁带兵来到鸣滇关下,一路上他凭借上官鹤然那番话揪出那些藏在山谷想偷袭的黑狐军,而后在关口与曋子舟交手。曋子舟眼见敌方兵力强,忙带兵撤入关中,而后又把追赶来的荆策军引到观暮山上。
观暮山是鸣滇关郊外一座险山,山体不算高,但山崖朝着东方,被当地百姓们称为“朝着太阳的山”,山崖下是帝润关那道渠水流经鸣滇关的支流,如今渠水被阻断,支流的水渐少。
荆策军上山,即便已经躲过许多黑狐军的偷袭,但还是被藏在石缝里的军兵袭击,以至于折损了几千人。曋子舟与褚令桁打斗时,将褚令桁引到崖边,他使出四弥跃天绝学想在跃起时转换攻击方位,把褚令桁狠狠踢出去,却被瀑烟十三丈的回身后撩打断。
褚令桁与曋老将军交手时也见识过四弥跃天的灵活性,因此他万分警惕,绝不能忽略曋子舟跳起的时机。四弥跃天被打断,褚令桁忙连用瀑烟十三丈的五丈猛攻,让曋子舟原本的攻击策略被打乱,只能被迫防守。瀑烟十三丈的威力不止于连贯性,还有的是它能似流水般以柔化刚,似瀑布般以声驭力,似轻烟般以柔化刚。四弥跃天起跃是蓄力,后面的攻击才是重头戏,可瀑烟十三丈偏不让它攻击,即便曋子舟跃起,落地也只能迅速横剑沉腰。
每一丈的速度和力量都在叠加,曋子舟迟迟找不到时机进攻,最后退到山崖边只能被迫跃身,但被褚令桁抓住时机,先撩剑后弓步左撩,令云剑刺到曋子舟腹部,接着那人狠狠摔在地上。
倒在地上,曋子舟感受到身体各处有痛感蔓延,他咬紧牙关低头一看,才发现除了腹部极深的刀口外,肩头、手臂、腿部都有剑伤,偏偏都避开心脏。
下一秒,鲜血渗出里衣,深红的浓血浸透外衣才滴到地上,他向前挪动身子时,身后的血留下大片印子。
“你、你到底是谁!”曋子舟咬着牙,艰难吐字。
褚令桁平静地看着他的那双充满不甘的眼睛,抬手覆在面具上,而后将其摘下。
面具下的那张脸目若桃花,鼻似悬胆,右边鼻侧还有浅浅的一颗痣,铠甲将他从前的那身温文儒雅褪去,叫人看不出来他曾经身微言轻,此刻倒像位御驾亲征的帝王。
曋子舟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容,先是一怔。
“聿阙国太子,你居然没死……!”曋子舟回过神,攥紧拳头拼命地往地上砸,沙砾顷刻间染上他手上的血。
褚令桁没有说话。
“你是叛贼,为何要骗晏京!”
“池州失陷,我已没有退路,你手上的剑掺杂着我父母的血,曋氏的荣光就此败在你剑下。”
曋子舟说着闭上眼,好似放下了一切。
“你的父母不是我杀的。”
曋子舟没有睁眼,连神情也看不出此事是在他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好似在坦然面对死亡。
不知过了多久,曋子舟的眼角滑落一滴泪,长叹道:
“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