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琛脚步停在门外,侧身往里瞥了一眼。几位老师中间,站着一个穿校服的高个儿背影。那身影挺拔,肩背的线条透着一种沉静的专注力,让人不自觉地屏息。
果然在这儿。
确认后,尹琛下意识就想溜。刚转过身,脚还没迈出去,眼尖的班主任董涵已经偏过头,恰好捕捉到他的身影:“尹琛?来得正好,有事找你。”
他只好转回来,动作间,一股清冽的松木气息悄然拂过鼻端。贺淮不知何时已从办公桌边直起身,正侧对着门口的方向。
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肩头,布料上洇开一小片不易察觉的深色水痕,大约是来的路上沾了露。
少年校服的肩线被撑得利落,随着他微微侧身,一道影子斜斜地笼下来,正好将尹琛罩住——竟比他高了小半个头。
“早啊董总。”尹琛应声,目光顺势滑向旁边的人。
“这位是贺淮,还记得吧?”董涵笑着介绍,语气带着点熟稔的意味。
尹琛看向贺淮,心里那点“冤家路窄”的念头打了个转,面上却只扬起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笑容,顺着董涵的话接道:“嗯,认识有段时间了。”
贺淮站姿笔挺,下颌的线条收得利落。他眼睫微垂,目光落下来,带着一种沉静的专注,仿佛周遭都安静了几分。那眼神并不冰冷,只是深,像初秋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自有涌流。
他忽然毫无征兆地朝尹琛这边倾了倾身。距离瞬间拉近,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擦过尹琛的耳廓,带着点清冽的松木余韵,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两人能听清:“今早校门口……是你吧?”尾音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踩铃侠’?”
尹琛想到早上那通折腾,嘴角没忍住,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抬眼瞪他,声音也压低了回敬:“托某位‘占星大师’的福,凌晨两点还在研究天蝎座今日运势。”
贺淮面不改色,像是早就料到他会回嘴,从善如流地接道:“知道了,下次注意,十二点前结束。”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纵容。
董涵有些意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哟?看来你们俩私下挺熟啊?”
没等尹琛想好怎么接这茬,贺淮已经直起身,脸上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抢着答道:“熟得很,私底下消息发得勤,一天能聊八百个来回。”那笑容爽朗干净,驱散了刚才那点距离感,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忱。
“那敢情好啊!”董涵明显松了口气,笑容更真切了几分,拍了拍贺淮的肩,“尹琛性子活,人缘好,你跟他熟络,班里的事儿我就不用多操心了。”
尹琛在心里无声地翻了个白眼,瞥了贺淮一眼,把涌到嘴边的“他熟起来别人耳朵才遭殃”给咽了回去,只凉飕飕地补了一句:“他的人际关系确实轮不到操心,就是跟他熟的人……得备副耳塞。”这话半真半假,带着点熟悉的调侃。
“又拐着弯说我话多?”贺淮立刻笑着反击,还不忘精准举例,“是谁打电话能聊到手机发烫?三四个小时起步,五六个小时都舍不得挂?”他看向尹琛。
尹琛被他这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梗着脖子反驳:“哪次不是你拖着不让挂?我要说‘该睡了’,你那嘴能编出八百个理由‘再聊会儿’!”他微微提高了点音量,耳根不知是急的发红还是热的发红。
“是是是~”贺淮拖长了调子,笑得一脸无辜又灿烂,肩膀都跟着轻轻耸动了一下,“您说什么都对~”那语气,分明是在哄人。
尹琛被他这副“你说什么都对”的无赖样噎住,干脆利落地送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懒得再搭腔。
董涵看着两人你来我往,言语间熟稔又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互怼”,脸上的最后一丝担忧也散了,彻底踏实下来。
“尹琛,你先回班,把作业收齐,通知大家下午的开学考,让他们再好好准备准备。”
“知道了。”尹琛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经过贺淮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皮一掀,朝他丢过去一个无声的、带着点警告意味的“回头再跟你算账”的眼神。
这家伙……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尹琛心里嘀咕着,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看着尹琛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董涵才转向贺淮,语气轻松:“看你们这样我就放心了。座位嘛……你就坐尹琛前面那个位置吧,正好。”
贺淮点点头,脸上那点促狭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显得很温顺:“好。”
“把心放肚子里吧,两个市前十聚在一个班,”旁边一位端着保温杯的年轻女老师啜了口茶,看着贺淮,语气带着点矜持的骄傲,“看来今年的竞赛金奖是稳了。哦对了,董老师,那个戴余……转到我班上了。不过这孩子,真不知道想什么呢,手续办好了,又说只待一两个月就要走。”
她话里带着点惋惜,但更多的是对自己班能短暂拥有这样一个“尖子”的得意。
只待一两个月?贺淮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国外的计划提前了?还是……他对戴余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一丝不解和隐隐的警惕。
“孩子们的想法,谁说得准呢?”董涵笑着打了个圆场,“别惹出什么麻烦就好,都还小呢。”
贺淮敛起那点疑虑,对着董涵露出一个温和又带着点少年气的笑容,接话道:“董老师放心,小事儿我们自己能处理,真要有大事……”他顿了顿,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调节“肯定第一时间找教务处报到。”
办公室里几位老师都被他这回答逗乐了,响起一阵善意的低笑声。
“教务处我可捞不到人啊!”董涵也笑着摇头。
尹琛回到班里。
讲台上,各科作业本堆得摇摇欲坠,活像座随时要塌的微型城堡。
尹琛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在黑板槽边叩了两下,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闹哄哄的教室静下来几分。
他目光扫过底下,故意拖长了调子:“下午——红烧排骨宴——”话音未落,只听“啪嗒”一声,支赋手里的笔应声滚到了过道中央。
“——或者,”尹琛嘴角勾起一点坏笑,满意地看着瞬间凝固的空气,“竹笋炒肉自助,随意挑选。”
短暂的死寂后,哀嚎声差点掀翻了天花板。陈轩哀叹一声,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手里的物理卷子滑落在地也懒得捡;宋宁雪仰头靠在椅背上,把摊开的单词书“啪”一下盖在自己脸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最夸张的当属支赋,他一把抓住许淼的胳膊,假模假式地干嚎起来:“哥!现在买机票转学还来得及吗?!”
尹琛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这群戏精上身。上学期期末考,全班最低分那位还稳稳挂在年级37名的光荣榜上——虽说现在被转校生挤到了38。
这帮家伙,平时喊得比谁都惨,结果成绩一出,一个比一个能打,全是深藏不露的老演员。
清脆的上课铃声如同救世主般响起,及时掐断了这场即兴表演。
人群散开,各自归位。尹琛懒洋洋地坐回自己位置,一条腿随意地曲着,脚踝搭在桌下放杂物的塑料框边沿,另一条腿则支着,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地面,让凳子腿微微翘起。
他指间夹着支笔,漫无目的地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门口的方向。
办公室门口那个挺拔的背影,像是烙在了他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怎么感觉……那背影有点不对劲?
尹琛蹙了蹙眉,试图抓住心头那点模糊的异样感。不是身高体型的问题,也不是姿态,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印象里贺淮的背影,似乎不该是那样?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紧绷的锐利?像一张拉满的弓,或者一柄未出鞘却透着寒意的刃?
仅仅隔着门缝瞥见的那一眼,竟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极其陌生的、被无形之物攫住的微窒。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尹琛自己都觉得荒谬。他猛地回过神,指尖转动的笔差点飞出去。
荒谬!
他暗暗嗤笑自己。他和贺淮认识多久了?嗯……虽然没有几年的交情,但熟得也是不能再熟了。可尹琛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怪味却越来越浓。
几秒后,他这才惊觉,这竟然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去看贺淮的背影。明明熟稔到能背出对方说话时的微表情,此刻却因为一个背影,感到一种冰凉的、带着刺的陌生感悄然蔓延。
这感觉太荒谬了,离谱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