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的铃声拖着长长的尾音，终于不甘心地彻底歇了。走廊里还弥漫着消毒水混合着清晨微凉空气的味道。

尹琛像只敏捷的猫，微微弓着背，趁着董涵还没进教室的空档，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了进来。

他刚在座位上坐定，一股甜丝丝、带着点微酸的山楂香气就从他鼓囊囊的校服口袋里钻了出来。

他掏出那串用油纸半包着的糖葫芦，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就悠哉悠哉地啃上了。

这小小的惬意还没持续两秒，旁边就伸过来一只白皙的手，指尖夹着一张纸条，精准地放在了他摊开的练习册上。

是宋宁雪。她没抬头，眼睛还盯着眼前的英语单词，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无奈和熟稔的警告：“尹琛，下次再让我帮你写‘胃炎’的假条，我就去找老班办公室的废纸篓，翻个病历本出来，再想办法往上盖他的‘私章’。”

她特意在“私章”两个字上加了重音，眼神终于从单词本上移开，斜睨了他一眼，带着点“你看着办”的意味。

尹琛嘴里还塞着半个山楂，腮帮子鼓鼓的，闻言差点呛着，连忙含糊不清地讨饶：“宋小姐饶命……下次，下次请你吃双份雪媚娘！感谢此次包庇之恩。”

“最后一次昂。”宋宁雪轻哼一声，重新埋头于她的单词世界。

然而，这份短暂的“和平”只维持了不到一分钟。

教室前门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数学老师王秉抱着一大摞雪白的试卷，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一样晃了进来。

粉笔灰像是给他肩头撒了一层薄薄的初雪。他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放，发出“嘭”的一声轻响，顿时吸引了全班的注意。

王秉推了推眼镜，言简意赅地宣布：“都收拾一下桌面，五分钟准备，随堂抽测。”

“咳……！”尹琛嘴里那颗还没来得及吐的山楂核差点直接滑进嗓子眼。

他突然咳嗽起来，酸甜的滋味瞬间被一种“大难临头”的紧张感取代。他赶紧接过前桌递来的纸巾，胡乱擦了擦手指上残留的糖渍，眼神下意识地飘向讲台，又飘向黑板。

怎么这么突然。他在心里抱怨道。

上课铃准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试卷像雪片一样从前向后传递。

尹琛拿到试卷，习惯性地转了转手中的笔，目光快速扫过卷面。

题目不算陌生，基础题居多。他的视线扫到卷子右下角印着的坐标系和一道抛物线图像，指尖微微一顿——那图像的形状，那标注的点位，简直和之前贺淮在微信里发给他、让他参考解题思路的那张图片一模一样！

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尹琛的唇角，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试卷整体难度确实不高，对尹琛这种脑子转得快的人来说，甚至有点“不够塞牙缝”。

他刷刷刷地写完选择和填空，那种解题的兴奋感也渐渐淡了。下巴不由自主地就搁在了冰凉的桌沿上，眼皮也有点发沉。

就在这时，一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精准地钉在了他身上。尹琛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正好撞上讲台上王秉镜片后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那眼神太有穿透力，仿佛带着热度，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小子，敢在我的课上打瞌睡？信不信我让你和卷子相亲相爱到放学？”

尹琛心里哀叹一声，认命地把下巴从桌沿上抬起来。他揉了揉后颈，百无聊赖地拿起草稿纸，在上面画起了歪歪扭扭的笑脸。

嗯，像贺淮。

他想了一会，涂涂改改。

嗯，是面无表情的贺淮。

窗外的鸟鸣不知何时突然变得响亮起来，此起彼伏，织成一张夏末的网。阳光透过教室窗外茂密的树叶，筛下细碎的光斑，顽皮地在课桌上跳跃。

其中几块明亮的光点，正好落在前排贺淮的草稿纸上，随着树叶的摇曳而轻轻晃动。

尹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他看见贺淮握笔的手，指节因为专注用力而微微泛白，笔尖在纸上留下清晰流畅的轨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份写得飞快的、字迹略显潦草的卷子，又看了看最后那道被红笔醒目地标了星号的大题——题干里“双曲线”那三个字，像三根细小的刺，扎了他一下，瞬间勾起一段过于尴尬、现在想起来都恨不得原地消失的回忆。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种尴尬带来的痒意。

然而，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跟谁较劲似的，拿起尺子，重新摊平了卷子。

笔尖不再龙飞凤舞，他开始一笔一划地书写最后那道题的步骤。每一字都写得格外清晰，每一个推导都力求逻辑严密。

就在他刚刚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时，铃响了，王秉宣布考试结束。

泽译目标明确，径直走向尹琛，他的视线落在尹琛摊开的、写得极为工整的问卷上，不过转瞬便移开。

旋即，他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沉稳：“尹琛，这次考试，咱们比比。”

话落，没等尹琛有反应——不管是惊讶、拒绝，还是像往常插科打诨，他便迈向教室门口，背影干脆，仿佛只是在通知，而非邀约。

“什么玩意儿？”尹琛懵了，保持着放松姿势，半张脸还贴在桌面，望着泽译出后门的背影，茫然嘀咕：“这就走了？搞突然袭击？”

他的目光挪到泽译空座位，那支随意搁在桌角的钢笔，笔帽映着阳光。

尹琛撇嘴，习惯性抬脚想踢前桌凳子腿，凳子腿挨踢，发出 “哐” 声轻响。

他收回脚，无趣咂嘴，目光追着走到后门口的泽译，半抱怨半疑惑自语：“你数学也厉害，他咋不找你比？”

贺淮略微思考后，给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自信回答：“可能因为比不过？”

尹琛收回目光，气闷趴桌上。窗外鸟鸣依旧，“装货。”

——

下午最后一节班会课。

吊扇在头顶吱呀旋转，董涵用粉笔头敲了敲讲台：“都把眼神从窗外收回来，刚才数学老师说，这次小测错题本周三前交。虽然只是个小测，但还引起一定的重视的，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数学这个东西和英语是一样的，都是要慢慢累积的。”

老大就是指年级主任张何，董涵习惯这么称呼。

董涵学着平常他们说话的口语道： “市内各个比赛也会在今后陆续举行，全国性的联赛也会展开。你们想报名想参加的就拿出点实力，知道吧，毕竟金闪闪的奖杯和证书也是蛮难拿的。人家说‘随便考考就第二’，结果考场空调坏了，差点把监考老师急出心梗。 ”

此话一出，不少人把脸埋进臂弯，指缝里都能漏出闷笑。贺淮转着笔的手顿了顿，蹙着眉，眼里是说不出的情绪。

之前张主任拍着桌子夸“这孩子心理素质真强，中暑了还能把阅读题答得跟标准答案似的”，而这“中暑的孩子”说的就是尹琛。

“还有最后一件事——”董涵突然压低声音，全班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吊扇轴承的摩擦声，“高二了啊，注意影响。要是有外班的来‘串门’，咱班的规矩是——”

她忽然晃了晃手中的茶杯，笑道：“先拿套五三让他做做，错误率高的不准，毕竟门当户对才能聊的来嘛。 ”

话音一落，班里莫名默契的安静了下来，一阵沉思……

众人：斯~啊……哈？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