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片山谷,谷中的溪水已经全部凝结,花草树木悉数衰败,干枯的枝丫掩埋于落雪之下。
经冬的果子虽还挂在枝头,但内里早已腐烂。有觅食的猿猴千辛万苦爬上最高的树梢,伸手摘下这枚坏果,只是轻轻一捏,腐烂的汁水就立即爆开,沾染了它满手。
它闻着有些恶心的气味,擦擦手,又去往下一个地方。
找了一整圈,依旧不见食物,它又一次来到这两个看起来十分奇怪的大型猴子身边。
在它眼中,这两个同样长有四肢,同样长有五官的家伙和自己实在没多大区别,分明是两只大号的猴子。唯一的区别是自己长毛,而他们穿一种古怪的织物,自己好动,他们可以坐在原地一动也不动而已。
要说还有什么区别,那就是自己有一条很好用的尾巴,他们没有——不过或许藏在衣服里了也说不准。
所以说舍弃毛发而穿这种厚重繁琐的东西,实在是一件很难理解的行为。
正因为太令猴费解,所以这已经是猴第无数次来看他们了。
猴眼中透出数不尽的迷茫:这两只大猴为什么要把他们的手掌贴在一起?脸上的表情为什么这么痛苦?他们为什么一只保持这样的姿势不动?为什么他们会不饿不渴不冷不想活动一下?
即使它只是一只小猴,它也觉得答案一定是肯定的。
但是,两只大猴却始终没动。
猴的视线渐渐集中到他们相贴的手掌上。上面甚至有丝丝缕缕的热气冒出。
那是汗水流过滚烫的手掌蒸发导致的。
。……
折兰温发现,眼前这个人远比他想象的难缠。
自从昨夜他拦住安千岳,与他交手,一直到现在,数个时辰过去了,这个被他暗中种下一道真气,早已不适合调动真气动武的对手竟始终在坚持。
直到现在也在坚持。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种行为,同为武者,他比谁都清楚此刻负隅顽抗的代价。
“你看……这只小猴子一定很好奇……面前这两只大猴子到底在做什么。”
两人手中真气相击,恰好保持住一种微妙的平衡,此刻无论谁撤力都会受伤,然而,即使一直调动真气坚持,真气提前耗尽的那一人也会重伤。
折兰温缓缓开口,说出这句话,语气虽然说的勉强,但已经足够给安千岳传达出威慑的意味。
安千岳已经在崩溃边缘,折兰温却还有余力说话,他毫无疑问占据了上风。如若安千岳识相,此刻早该投降了。
但偏偏此人竟如此不识相!折兰温起初还有耐心陪他玩玩,坚持得久了,也有些不耐,这下终于开始开口讲话,试图以此干扰他的思绪,动摇他的意志。
安千岳对此充耳不闻,折兰温笑道:“你比上次弱了,那道真气想必不好受罢?”
“你知道后果……你越动用真气,那道真气越是深入你的经脉……无法消除。”
“宵练剑再好,也是一件死物,对你这样的高手,一把好剑……只是锦上添花。”
“你何必……为了一把剑拼命。”
他说话虽然断断续续,颇显狼狈,但在他对面的安千岳处境只会更差。
明白这点的安千岳什么都没做,只是默默闭上了眼睛。
发现这是一个无法说服的对手,折兰温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他并非心浮气躁之人,当即收敛心神,认真与之交战。
与此同时,旁边的小猴子也行动了。它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伸手抓向两人冒着热气的手掌。
安千岳早闭上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折兰温却能看见,他有些惊恐地看向小猴子的动作,然后看见它的手掌抓上来,抓住了自己的尾指。
猴子被真气震开,几乎飞上了半空,折兰温同样因为这一瞬间的意外露出了空缺,安千岳察觉到对手露出破绽,蓦地睁眼,手掌轻轻一推,骤然发难,体内积蓄的真气在这一刻悉数倾泻而出。
折兰温绝非庸手,意识到他这是最后一博,短暂慌乱之后,硬生生接住这一掌的全部真气。
虽然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看着对面脸色灰败的安千岳,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赢了。
同样就在此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安宵?你怎么在这里?”从洞穴出来的林夙看着面前的场景,险些以为自己眼花。
安千岳怎么会在这里?
安千岳眼前一亮,来不及解释,朗声说道:“快!攻他风门穴!”
林夙一见二人动作就知道不妙,见安千岳脸色颓败,心中更加焦急,此刻更不犹豫,捡起地上一截枯枝,立即便刺往折兰温背后风门穴。
折兰温嘴上鲜血尚来不及擦,脸色青得可怕。
事已至此,毕竟回天乏术,折兰温再不恋栈,猛地将手一收,闪身躲开林夙的攻击。
“二位小友,咱们一定还有再见面的一天!”
他闪至远处的岩石上,说完这番话,立即施展轻功,向远处飞去。
林夙与安千岳二人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十分稀奇,不由同时发出一道疑问。
“你怎么在这里?”
两道声音同时落下,两人想也没想,同时说道:“说来话长,你先说罢。”
这次又是异口同声的两句话,两人都没想到与对方竟有这般默契,一时好笑,顿了一下,安千岳才缓缓开口,解释道:“我在药庐遇见有人偷药,追出来恰好遇上折兰温,他的目的是宵练剑,我不肯给,便交上手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林夙的病情,心中没来由一堵。这药丸本就稀缺,如今还被人偷走,林夙的牺牲岂非全然浪费了?
他看向他的脸,见脸色远比上次更差,低声道:“你最近如何?怎么会来这里?”
林夙看看身后,那群人估计也快来了,便道:“边走边说。”
两人并肩往前,他这时伸手摸出药盒,向安千岳道:“你瞧这是什么?”
安千岳狐疑地看向盒子,打开一看,见竟真是那枚药丸,实在惊讶非常。
“怎么会在你这里?”
林夙盖上盒子:“我恰巧得了,见木宗主还没吃,便准备还回去,只是遇上大雪封路,便找了家客栈休息。你猜我在客栈中见到了谁……”
安千岳摇摇头,这他可猜不出。
林夙一字一顿:“北山老祖,风烟古。”
安千岳一愣,看向林夙:“我算发现了,你这几日经历得远比我精彩。”
他想了想,又道:“那风烟古不是易与之辈,难道你是从他手中逃脱的?”
“我几斤几两,怎会去招惹人家?况且他人在客栈里。这山里的人,是他那个弟子,我们都见过的那个。”林夙看了一眼身后,他特意选了离出口最近的路,自然可以最快出来,但那些人想必也不会在洞穴里迷路太久。
他继续往下道:“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上次茶楼我们见到跛脚的白榷和她一个盲眼师兄,那师兄最近不知怎么落单来了这雪山上,整日拖着一条锁链在山间游荡,附近的人听见锁链声都觉得好奇,上山来看,也找不到人,消息便传开了,早上在客栈也有人提及此事,大家都想一探究竟,便提议过来看看。
“我知道山里的人一定是他,原本没来,后面见风烟古来了客栈,知道他们既然到了,一定不会放过他,只是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法子动手,所以也就跟来了……不过大家上山之后都被人引到了悬崖下困住,那悬崖下除了一些洞穴,没有别的出路,我搬开棺材,发现里面有些小洞可以通往外界,钻进去后,再出来时就到了这里。”
安千岳听完他的话,奇道:“那盲眼的弟子武艺高强,白榷武艺平平,留住他还来不及,怎么会将他单独抛下?”
林夙摇摇头,又将前几日在雪山看到的白榷与裴白,也血影教二弟子的的事情一起说了。
这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了,薛鹤尘虽与他们没有交集,甚至还动过手,但被人算计至此,听起来还是让人生出几分同情。
安千岳道:“白榷再恨他师兄,驱使他给自己当了这么久的杀人工具也该消气了,在裴白的事上做的这么绝,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她与薛鹤尘一直形影不离,这次却忽然消失,留他一个人在山里行动,消息还传得人尽皆知……这摆明了是将他当作靶子。”
林夙也点点头。
“北山老祖出现,这事便说得通。她定是知道消息,所以急于脱身,所以将薛鹤尘推出去当替罪羊。”
林夙知道身后的众人很快也要出来了,如今安千岳已然负伤,若是撞上他们,人多眼杂,不免横生枝节,便特意找了一条小路,意图避开众人。
两人从前时常话不投机,这次几日未见,不知为何,竟如同老友一般,与对方有说不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