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雍道:“不必了。他不求入葬皇陵,也不求附祀宗庙,不妨遂了亡者遗愿,也省却麻烦,不必去与那些旧臣掰扯。”
王若遂不发话了。
孟雍道:“尚泓,去传朕令。”
尚常侍赶来,垂首恭听。
皇帝说道:“告知鸣鸾宫人,废后陆氏失序,有悖道德,不宜奉宗庙衣服,斯人已逝,不必发丧,后事从简,葬于京畿之南,绮亭之东,不入宗庙。”
祝从嘉不是今日才看清他的刻薄寡恩。
可当那冰冷的口谕掷地时,他还是忍不住相劝一句:“惟望陛下三思,陛下与废后到底是少年夫妻,如此安排,只恐后人毁谤陛下不念旧情。”
孟雍道:“朕意已决,此事不必再议。”
尚常侍领了命,便着人前往鸣鸾宫传口谕了。
祝从嘉道:“臣未尝料到,三皇子会作此选。”
孟雍无可奈何,又同王若说道:“你看朕的儿子,果真同他母亲、同他外祖父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好像他们才是一家人。”
他如是评价三郎。
不像他的儿子入不了他眼,可最像他的那个儿子,也未必受他待见。
王若低头捻着佛珠,发出一声叹息,目中难掩悲戚之意。
他说:“三郎仁德,未必是件坏事。”
孟雍又问祝从嘉道:“祝卿如今看他如何?”
祝从嘉道:“对上并州之事,襄王避之不及,齐王难做决断,三皇子既敢应承,虽有鲁莽之嫌,论其孤勇已胜过前二者。陛下不妨放心将灾后重建、考察民情之务交由他,臣定会协助左右。”
孟雍道:“他尚年轻,被从前羁绊太深,来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薛梁两家势大,陈氏也需提防,朕信得过的老臣不多,还需你与王卿多多扶助他。”
皇帝将话说到这个份上,纵是个傻子也能听懂了。
王若收拢佛珠,离席长拜道:“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所托。”
雪下得不大,孟闻归时没有撑伞,淋雪走到鸣鸾宫时已是满肩满头白纷纷,狐裘的绒毛尖上立满雪粒。
陆芃匆匆迎上来问:“表兄怎么不着人撑伞?你向陛下问的事如何了?”
他垂着眼睫不说话,一动便有雪从身上簌簌落下。
其余人便猜他只带回来坏消息。
徴音掸落他肩上的雪,忙引他进屋去,说道:“时至今日,还有什么是我等不能承受的呢?哪怕是求而不得,陛下不允,殿下都已尽心竭力了,又何苦这样作践自己?”
孟闻像哽住了出不了声,缓和了好一会才能开口。
他道:“我没事,待晚些再去延鹤宫。”
徴音才松了口气。
陆芃却红着眼,怔怔望着宫门。
门未关上,风雪会灌进来,吹得棠棣枝条寒颤。
不久,尚常侍来了,将皇帝的话一五一十转告。
孟闻平静听完,向他揖了一礼道:“还请陛下恩准,许儿臣为亡母守孝。”
尚常侍道:“小人不敢当如此大礼,殿下的话,小人即刻回去转告陛下。”
孟闻道一声有劳,遣宫人送尚常侍离去。
“不必发丧,后事从简……”陆芃喃喃复述,这几字攫住了她的心神。“他凭什么这么做?纵是皇帝——”
“醒枝。”孟闻出声唤她,隐隐有告诫。
直到周围宫人都得了示意退去,她才肯攥着孟闻的衣袍,放声大哭。
“表兄,我恨他,我好恨他啊。”
好像哭出来了还不够,总有什么闷在胸中,使她喘息不得,恨不能将胸膛剖开,任仇恨赤裸裸地袒露。
凭什么她家破人亡,到头来一无所有,而那刻薄寡恩的皇帝还能好端端坐在鸿嘉殿里?
而她唯一能够去诉说的人,身上还流着皇帝一半的血。
“我好恨,真的好恨。”
她一遍遍诉说自己恨不得。
孟闻平静得反常,单单望着她泪如决堤,只道:“那就恨吧。”
爱也好,憎也罢,自有其存在的理由。若憎恨能教人好受,不妨随心所欲一些。
可他眼中干涩,流不出一滴泪来。
他不知该去恨谁。
孟闻回屋里解了狐裘,换上一身素衣,再坐回案前。
陆皇后病重那段时间,他很久没提笔,天寒地冻,砚台里半干的墨析出了盐。
这一回再研墨执笔,是为亡母写祭文。
角音闯进书房里来,似有十万火急之事。
“殿下,太医署的人招认,那日张太医是收受了静和宫的贿赂。”
孟闻顿笔,抬首道:“静和宫?证据确凿吗?”
角音道:“几位太医皆是人证,至于物证,太医既收了不该有的份例,自然查得出来。”
孟闻道:“去把商音也叫过来,去静和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