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后病逝宫中,虽然移居鸣鸾宫,陛下并未恢复她的皇后之位,这层身份尴尬,她的身后事却让众人都犯了难。
彼时,大臣们在争议该以何礼制下葬,是否要葬入皇陵,附祀宗庙。
“她当初正是因不敬宗庙被废的啊,这样的人岂能容她再入宗庙?”
“可陆皇后毕竟是三皇子生母,与陛下是少年夫妻。她生平只做错过那一件事,便是在父兄死后发了疯,失了智。”
如若有人站出来替她陈情,认为应当让废后葬入皇陵,附祀宗庙。
其他臣子便会争论,想当初陆尚书涉嫌与前朝余党勾结,被革职下狱。
当时还是中宫的陆皇后跪在殿外为父兄陈情,没等来皇帝收回成命,只等来家人被问斩的消息。
后来在一次宗庙祭祀中,帝后起了争执。皇后拔了金钗,凤冠委地,当着众臣的面披发赤足走出宗庙。
史官载,“皇后干纪犯顺,违背道德,逆莫大焉!”众臣以“谋大逆”为名,纷纷上书逼迫皇帝处死皇后。
不敬天地神明、列祖列宗,多大的罪名。陛下还是留了她性命,仅是褫夺皇后印绶,让她移居西苑,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这些罪名记录在册,哪怕是阖棺也不能洗脱。
他们吵得起劲,仿佛忘了三皇子在场,全然不顾及他的感受。
一字一句,像锈蚀的刀,一下下剌在豁开的伤口上,鲜血淋漓不足惜。
可龙椅上的皇帝呢?他偏偏不发话,任那些大臣吵得不可开交。
没人敢猜他此时在想些什么。
朝毕。
三皇子又来到鸿嘉殿前。
皇帝下朝归来心情不佳,本不愿见他,拗不过他固执。
他同他母亲一样固执。
眼看天边要飞雪,尚常侍劝了好几回,他就是不肯走,非要见到陛下不可。
殿中有人,稍年长者年逾不惑,紫袍玉带,手绕一串佛珠,乃是尚书左仆射王若。另一人未至而立,今日着鸦青氅衣,额系一条绀色絮巾,乃是秘书令祝从嘉。
陛下与两位大臣在殿中,还有正事要商议,尚泓没辙,只得去请示:“三皇子还在殿外,陛下是否要召他进来?”
孟雍道:“不必。”
王若捻了捻佛珠,偷偷觑了一眼。
陛下已然起身,着侍者为他披衣,亲自走出鸿嘉殿去见三皇子。
寝殿的正门缓缓打开,玄色的身影从屋中走来,孟闻抬眼看过去。
皇帝站在台基上,遥望鸣鸾宫的方向,叹息良久:“你此番过来,又是为的什么?为你的生母陈情吗?”
隔着很远,是在和孟闻说话。
皇帝语气淡漠,是君王之于臣下,仿佛孟闻并非他的孩子,仿佛死去的不是他的结发妻子。
孟闻却道:“没有。”
孟雍颇有些意外,看着他。
孟闻依旧道:“的确没有。”
母亲临终遗恨,孟闻再清楚不过。
他守在榻前亲眼看着她怀着无数遗憾闭上眼,再也没有醒来。
龙椅上的寡恩之人,母亲再不愿提起他。
孟闻顿首拜道:“母亲临终有遗言,不愿入宗庙,儿臣恳请陛下恩准,准儿臣尽孝道,为亡母扶灵,葬于南面。”
本不是什么不情之请,陛下若应允,便也不必为此事犯难了。
可孟闻得到的答复却是:“你已经求过我一次了。”
一如他的请求一样,出人意料。
皇帝走下阶来,从俯视到平视,他已两鬓染霜,竭力挺直躯干才能不佝偻。长大成人的第三子,个头已经高过了他。
孟雍道:“从前也是你跪在这里求我。”
“你说愿意替朕前往北地,愿悉数揽下并州差事,是为了你的母亲罢,一如当年你甘愿离宫,同她移居西苑。”
“可世间鲜有人能求仁得仁,你到底没能得偿所愿,朕亦如此。朕同样不愿看到今日之果。”
“人死如灯灭呐……三郎。”
他抬手,却再不能像从前那样抚稚子的头,临了只能拍拍他的肩,道一声:“回去吧。”
孟闻不解。
回去,回哪里去?
他少时居住的宫殿吗?他的生母已不在那里,就连灵体也被移到了延鹤宫。
至于眼前的父亲,也不似记忆中的模样。
皇帝的手从他肩头滑落,孟闻拢袖一揖,拜别君王。
眼前似有飘絮,一场雪又降下。
仰头时,望不见西边那座摇摇欲坠的宫殿。
只见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试图在满是脏污的土地上写满清白。
孟闻独自行过这一段路,归去时,宫城里已无人再等候他。
待皇帝坐回筵上,尚书左仆射与秘书令才再度入席。
孟雍倚着凭几垂头叹气,蹙起的眉端又多几分愁。
王若斗胆劝道:“陛下何不让三皇子进偏殿,一同商议后事?那毕竟是他的生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