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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拟行路难(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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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闻一探到竺影的目光,愤而背过脸,阻却她冒昧的窥探。

竺影一眨眼,就只窥到他的后脑,讪讪道:“殿下,我扶您起来。”

孟闻道:“不用。”

他一手撑着田垄,独自起身,似不愿旁人看到他的窘迫。

竺影的手还停在半空,见他身子摇摇欲坠的,往前踉跄了几步。

是醉了酒么?只看他喝了一杯松花酒,怎么就醉了?

思及此,竺影有些想笑,但不能在这时落井下石。他到底是个病人,不该让他喝酒的。

在外吹了风,酒意发散得快,就醉得更厉害了。

孟闻强撑着走回亭长家中,与款待过他的主人家辞行。

亭长与乡亲们一路迎送出门,问道:“贵人能否见得到瞿使君?求贵人帮我们带几句话吧?”

孟闻没应下他们,转看向竺影。

竺影说:“好。”

妇人提了篮炊饼与柿饼追出来,连带着篮子一并推到竺影面前。

妇人道:“贵人要去赶路了么?拿着这些东西,在路上吃吧。”

竺影连忙推却道:“不必,已得诸位置酒款待,感激不尽,怎好再拿别的?”

妇人便看向孟闻,继续劝着他:“贵人,把这些东西带上吧。”

竺影一时心慌,殿下不胜酒力,又病得弱不禁风,生怕农人一攘他就倒了。

孟闻心中动摇,问道:“县吏又来征粮,你们自己吃饱饭都难,怎么还要给我这些?”

妇人笑道:“不怕啊,来年地里还会长出来呀。还有瞿太守,他总会照拂着乡里,昨年就是他去求着朝中,才给我们免了秋税。”

亭长拄杖过来,也在一旁帮着劝:“我们乡下人粗鄙,怕您看不上这些啊。山池离云琅远啊,也不知道您下一次还会不会再来了,求您拿去吧。您是读过书的,知晓大道理,许多庄稼人不知道的事,都得问您哩。”

孟闻微微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农人后来质问朝廷,质问太子,质问皇帝的话,他一个字也答不出口。

千秋功过,是非对错,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能对着一群连饭都食不饱的人去说。

这些事想的越多,头也变得昏昏沉沉的,步子也虚浮。孟闻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完了这一段路,只知乡民一路相送到了亭外,一篮子炊饼还是塞到了他手中。

他在并州受尽冷眼,却又在农人家中得了一丝温情。

“殿下,该登车了。”竺影在旁出言唤他。

他吃醉了酒,反应略显迟钝。

装满山货的篮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换做是往时,这些东西都进不了宫里,更入不了权贵的眼。此刻在他手中却与“生计”二字挂勾,沉重无比。

孟闻想起葛县里触目可及的疮痍,随处可见的乞人,还有源源不断抬出去的尸骨……

赈灾的粥熬得很稀,清亮得能照出人影,就跟社日的酒一样。

等他转头时,竺影见他眼尾泛红,再度湿濡了眼眶。不等抬手拭泪,泪已先垂。陆皇后葬礼上没落下的那滴泪,坠在了北地的黄埃里。

他定是醉了,且还醉得不轻,才会纵容隐藏在心里的情愫外溢。顾及太子脸面,竺影装作没看到似的,不自在地移开眼。

山坳里的宴席散了,家家扶得醉人归。竺影也扶太子登车,继续赶路。本来想着离开山池县,加紧赶路找到留宿的地方,还能来得及给他煎药。可孟闻方一登车,就倒头睡过去了。路上一直没醒,此事也就作罢。

他睡一觉也好,省得一再聒噪,在马车上发起酒疯,竺影可应承不了。万幸他醉后安安静静的,竺影免去许多操劳,更不必费尽心思安慰他了。

清早,山野响起一声嘹亮的鸡鸣。

晨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映照在他的面庞,孟闻微微睁开眼。

一醒春酲,耳边是辘辘车轮声,他们尚在去往尚泉郡的路上。

他的女官守在身边喊他:“殿下。”

宿醉后,他总算醒了。

迷迷糊糊地睁眼,抬手遮去刺目的光线,他眼中的疲惫还没褪尽。

竺影问他:“昨夜到了西河郡歇脚,但是殿下没醒,不曾起来用晚膳呢。殿下此时饿不饿,有没有什么想吃的?等会进了县城,我去买一些回来……”

孟闻道:“不必麻烦。还剩些什么干粮?”

竺影道:“只剩下黍馕。”

孟闻却看着她竹篓旁放着的篮子。

竺影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遂把篮子抱在膝上,低头一顿挑挑拣拣:“这炊饼是粗面做的,我昨日吃了一个,十分硌牙,谷壳都没脱干净,不好克化呢,殿下还是不要吃了。柿饼寒凉,殿下不可食;梨干伤脾胃,殿下也不能吃……”

竺影低头在篮子里挑来挑去,口中嘟囔着这个也不能,那个也不能……山池乡民送的炊饼与果干都被她昧下了,只施舍给他一把枣干。

他吃了两颗,饮了一口水,便没再进食。

竺影问:“不再吃一些了吗?”

孟闻道:“想吃莼羹。”

竺影沉默了下来,这个当下确实办不到,北地可采不到莼菜呀。

他似也发现了自己的要求强人所难,改口道:“换作别的也成,只要是热的。”

竺影道:“请殿下在等一等罢,到下一个县城还需一个多时辰。”

“嗯。”孟闻应下后,不多说话了。

竺影主动说道:“我来给殿下把脉吧,您昨日喝了酒,更是停了一日的药,不知道这病会不会复发……”

她絮絮叨叨说着,孟闻迤迤然捋起衣袖,伸手向她,随后偏头对着车窗外怔忪出神。

竺影三指搭脉,数十息过后,长出一口气。

幸好他年轻,底子实在抗造,但凡是上了年纪的人都受不起折腾。

过了一会儿,指下的脉搏一点点变得洪大、急促……

竺影感觉到他情绪在变化,于是问道:“殿下在想些什么?”

孟闻看着沿途春草,不去看她,偏生了逗弄的心思:“在想……回宫以后,我荐你去太医署罢。”

“殿下!”竺大夫此刻脉也不切了,换作双手抓住他衣袖,只求他能收回成命。

她当真了,又被吓着了。

孟闻回过头来,浅浅哂笑,她才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俄而气恼地甩开他的衣袖。

孟闻又伸了另一只手过去,十分耐心道:“庸医,我记着切脉要切两只手。”

竺影气恼时,便生恶胆,毫无顾忌在储君说些大逆不道之辞:“殿下说我是庸医,若是性命折在了我这庸医手里可如何是好?”

孟闻听罢半点也不闹,浅声道:“治不好便治不好了,又不会扯你陪葬。皇陵太窄,塞不下那么多无关紧要之人。”

“……”

竺影这么一听,火气消了一半。

孟闻很喜欢把死挂在嘴边,倒让旁人以为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那时在松山上,她叫角音给他挑一处葬身的风水宝地,他听了之后,竟为此笑得喘不过气。

许是得了什么疯症吧,竺影偶尔能理解他,并不同情他。

师傅说过,那些叫嚷着寻短见的人并非真的不想活,比起坦然赴死,更多的是祈祷有人能够救他。抑或是有的人麻木地活在世间,如一具行尸走肉,身存魂亡。只有极度临近死时,才能懂得什么是生,才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竺影不知道眼前人是不是如此。

也许他真的只是百无禁忌。

眼下,他的脉搏落在她指腹下,流动的血脉像江水的潮起潮落,退潮之后,渐渐平息。

他这会儿心宁了。她在切脉,孟闻与她坦言:“我方才在想,山池县与葛县的事。”

竺影适时抬头,好教他知道,她在听。

孟闻却没有接着说下去。

以前,他也曾见过繁华,出过中原,巡过江南,天底下没有哪一处是像北地这样。后来……他在西苑待了太久,整整七年,连宫门都不曾迈出一步。他不知道,这世道为何变成这般模样,总归是……跟他想的不一样。

太子亲巡北地,亲自到民间来。他本想看看民生,却只看到民不聊生。

不管是不是出于真心,竺影随口劝慰道:“殿下可曾见过繁盛时的北地?它变成如今这样,并不是殿下的错。”

孟闻道:“我听过,不只从你口中。”

竺影不问他是听谁说的,也许是陆尚书,也许是陆皇后。

说到底,也只是听说,他不曾见过。

她切完了脉,替他放下袖子,不忘叮嘱说:“殿下切不可再饮酒了,也不可动气,否则角音就得再背着殿下去一趟松山了。”

她故意将后果往严重了说,不若如此,真唬不住他。

“好。”孟闻只回了一个字,敷衍极了,像是准备随时随刻不遵医嘱。

竺影捡起之前的话头说下去:“今上也在宫城里,掌权的人都在宫城里。哪怕徭役减了又减,税收也免过几年,却还是回不到过去的繁华。北地还是太远太远了,宫城里的人看不到这处,他们只看得到官员呈上去的,才理所当然地以为这里的百姓过得极好。所以也不能说,今上并非明君,只是因为陛下看不到这里。”

乱七八糟说了一大堆,她又忙给自己找补:“小人绝无背地里说陛下坏话的意思。”

孟闻原本听得认真,听到这句不由哂笑出声。

她又说:“我朝历代的明君,都曾走出京师,亲自到这偏远的地方来。所以我多庆幸,是殿下来了这里。”

他如何听不出来,这话是在哄他。

她的话总是半真半假,只能捡一半去听。

不止是她,所有对上位者谄谀的人,都是如此的,不可尽信。

只有他在西苑那几年,的的确确身陷囹圄,险些万劫不复之时,才听过最多真话。

真话总是比假话难听。

竺影随太子巡过尚泉郡与其下三个县,预备两日后赶回云琅郡。

尚泉是边陲重郡,与乌护接壤。沿途多设卡布防,防备比其他郡县要严密许多。

也就证明,乌护人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越过边境,出现在云琅。

他们能够在城中招摇过市,定然得到了地方官员的默许。

孟闻决定亲自来尚泉,便是为了确认这一点。

尚泉郡也是并州七郡中最贫瘠的一片土地,秋冬寒冷漫长,春夏是转瞬即逝的,庄稼只生一季。南边的几个郡已经陆续耕种新畲*,境内无闲田;尚泉郡内的冻土才将将融化。

当真应了竺影说的那句,北地还是太远太远了,连春风都不至。

莫说是太子了,其实连竺影也没来过这地方。

萧瑟北风肆虐在陌上阡头,飞沙走石吹打行人衣袂,分外张狂。

竺影跟在孟闻身后缓缓地走,看天色渐晚了,催促着:“殿下,早些回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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