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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拟行路难(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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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闻道:“反正此行也是巡游北地,巡哪里不是巡?”

闻道边城苦,而今到始知。*

并州各郡的灾情、民生已巡遍,剩下的就是回去与诸位臣僚商讨重修观星楼之事了。

陛下指派太子亲自过来,任命将作监官员随行,本就是为了这件事。

无论如何都躲不过,避不开。

赶回云琅的路上,孟闻收到一封传信。

他展信来读,眼神不落在信纸上,而是在竺影身上逡巡片时。

“殿下,怎么了?”竺影被他盯得不安。

孟闻不做解释,将信递过去:“自己看吧。”

一方狭窄的车舆里,盛满了纸页在手中碾转的声音。信上的字迹发颤,不知是帘外有风来,还是她的手在发颤。

信中有她熟悉的名字,难怪同她有关。

写信之人在信中告罪,前任太守瞿良在狱中——服毒身亡。

卒读最后几字,胸中蓦然酸涩,像是五脏六腑都被人紧揪着不放。

她只走了十几日,州府那边尚未提审,太子也未曾给他定罪,她本以为……本以为还有机会。

她才去山池县送了家书,她还有话未带到啊!

书信传回孟闻手中时,留下了一道很深的指印。他的视线经过这道印痕又撇去,什么也没说。

孟闻其实早有预料,太守瞿良难逃一死。

并州的中正官皆由梁氏的人充任,手握选任官员、考核升降的大权。

自宁朔九年至今,七年时间足够梁氏将地方上的官员换过一批。

瞿太守在任没什么杰出的政绩,中正官也揪不出他的错,中规中矩,索性让瞿良一直在原来的位置上待着,不巴结不讨好,彼此相安无事。

直到朝中派了人来,打破了这份平衡。

瞿良越级面见太子殿下,肯请孟闻为云琅百姓做主,无异于当面同梁氏作对,梁氏定不肯善罢甘休。来日太子回朝,手伸不到这处来,梁叡定要找瞿良清算。

后来曝出瞿良与乌护人有往来,通敌这一条罪名他洗不清,倒给了梁叡一个不错的借口。

瞿良有过错,自有朝中给他定罪,不待州府提审,已落得个服毒身亡的下场。

孟闻思来想去,梁氏的人未免太过心急,就这么不爱惜羽毛?

想必贿敌求和一事,梁叡脱不了干系,所以才着急推一个死人出去顶罪,意图息事宁人。他自己至多担一个监管不力的罪名。

替罪羔羊,这一手段在官场上多了去,屡试不爽。

巡视尚泉郡的一行人回到云琅梁府,梁叡忙不迭赶来太子跟前请罪:“下官失职,恳请殿下责罚。”

孟闻扫他一眼,戏谑问道:“不知梁中正失的什么职,要陈什么罪?我才从边地回来,倒是不曾听说。”

梁叡再拜顿首道:“全怪下官看管不力,未能等殿下回来亲自提审,竟教罪臣瞿良在狱中自裁了。”

“哦。”孟闻平静如常,云淡风轻道过一句,“只是件小事罢了。”

竺影拢袖垂首跟在太子身后,听到这话,只是件小事啊。她喉中哽噎,衣袖遮掩下的手指瑟缩,始终不曾抬头。

孟闻继续同梁叡说道:“梁中正不必惊慌,瞿良乃是畏罪自杀,我回了京中自会与陛下禀明实情。当务之急,是要先解决乌护之事,提防外族前来寻衅。朝中也来了信催促,明日,有劳梁中正带我去观星楼旧地看看。”

“是,是。”梁叡如获大赦,亲引太子殿下行至后院,“殿下玉体欠安,一路鞍马劳顿,还请好生修养,下官即刻遣仆从备下饭食,送至客院中。”

孟闻嫌耳边吵闹,抬手命梁叡退下。

竺影木然抬脚迈过门槛,对太子行过一礼,一言不发便要回屋。

孟闻没有过问半句,由着她去。回来的路上,她读过角音送来的信,就再也没跟孟闻说过一个字。

瞿太守难逃一死,竺影早有预料,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她没想到一郡太守的死,也是可以像翻书一样轻易揭过的。

与太子殿下同行一路,教竺影险些忘了,他到底不是孟明谌,不会由着她胡来。竺影没有理由、没有胆量去质问他。他到底出于何种考量,才会用一句“畏罪自杀”,就给瞿太守之死盖棺定论了?

政治到底残酷。这个道理,在竺氏举家获罪那时,竺影就懂了。她的父亲竺太常何尝不是如此,无端卷入这场是非里,成了“杀一儆百”中的那个“一”。只不过父亲又比瞿良幸运些,至少没落得个身死狱中的下场。

竺影回了耳房,掩上门,放下帐子,解去外衣,脱了丝履,爬上床塌,把自己埋进被褥里。

做完这一些,她已经没力气再想旁的事了,不去想瞿太守的生前,不去想山池乡民托付的话。

她好累,累得想不起这些。

眼前昏暗,周遭寂静,只剩下呼吸。

不知过去了多久,床帐外传来细微的声音,屋里透进一隙春光,进来一个瘦小的人影。

慢慢地朝床榻走近了,翡儿伏在榻边发问:“姊姊,你不食饭吗?”

竺影在被褥里翻了个身,背对着她道:“你出去吧,不用管我。”

翡儿小声道:“那我把饭食端进来。”

竺影没再回应,一动不动似睡着了,翡儿默默出去了。

漏过枝柯缝隙的春光,斜照进楼花窗,落在堆叠如山的文书上。

孟闻在窗前伏案,找不见云琅郡志与帐簿。怀岫与怀镜从未见过,更不曾收走。他唯一能问的人,此刻尚在另一间屋子里沉沦着。

角音甫一进门,就跪在太子面前谢罪:“殿下,属下知罪。”

孟闻道:“起来,慢慢说。”

角音道:“属下那日早早赶回城中,在狱中见到瞿良时,他已服下毒药命悬一线。属下当即找了医工去看,仍是没能把人救回来。”

孟闻道:“瞿府中探过了,可还留下些什么?”

角音道:“除些公务文书,倒是不曾找见别的,都怨属下无能——”

孟闻支额看向窗外,暗自长叹:“怪不到你头上,梁氏的人做得挺干净。”

一点证据也没捏在手里,师出无名委实令人犯难。

竺影一直睡到傍晚才起,顶着薄薄暮色出门,又错过了晚膳。醒后如旧觉得疲惫,除了嗜睡以外,便是不愿进食。酸涩萦在鼻子与心口不去,喉间也卡着一道刺,连吞声忍气都会带动那根刺,划得喉咙生疼,更别说要咽下别的东西。翡儿给她端来的饭食放了三个时辰,一点也没动过。

东风骤来,解落枝头三千新叶。石榴树在主屋前投下一道涣散的树影,屋中人尚在案前翻书。

竺影在门前踟蹰了一阵,轻轻叩了两下门。没等来宫人应门,她便自行退了门,低头进去道:“小人来给殿下请脉。”

孟闻扬眸,惊讶望了竺影一眼。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目低敛如初,不因喜恶生出一丝波澜。

他要看书,她便安静跽坐在侧,等他伸出一只手来。望闻问切,今就只剩一个切。她不抬眼不张口,仅仅专注于切脉,一下一下数着时息。

竺影请完脉,收回了手道:“之前一日两服药,今后可改成一日一服了。”

“好。”孟闻轻一点头,默默望着她。本以为会望见她淬了毒的眼神,可她不曾。她只是睁着一双疏淡得不能再疏淡的眼,平静地在他的注视中,拢袖起身说道:“小人去找人给殿下煎药。”

只听她两次都自称小人,孟闻便先受不了了。五指用力抠着书脊,压得指节都泛白,而她始终看在眼里,嘴角多了一丝荒唐的笑,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孟闻道:“你在怨我。”他猜得到,那份怨责大抵与瞿良之死有关。

竺影道:“小人不敢。”

轻悠悠的字句,远比声嘶力竭的怨诉更令他无措。

孟闻紧绷着嘴角,言语听不出是安慰还是叱责,他只是问了一句:“竺影,你要一直如此么?”

竺影且当他这话是在叱责,抿唇化开一抹苦笑,声音却哽着:“殿下,我只是不那么好受。”

何止是不好受,她心里堵得慌。

孟闻道:“巡查诸事已毕,明日你不想出门的话,可以不必跟去。”

竺影道:“多谢殿下。”

“回去罢。”孟闻依然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她,只由着她自己去平复,

竺影起身出去煎药,再没有说起其他。药煎好了,也是托翡儿送去的。除了把脉就是煎药,这位女史和太子之间的交流只剩下这些。

翡儿回到屋里时,竺影正坐在妆奁前散发梳头。她平淡地坐在那里,垂眸视着镜中的自己,未挽起的青丝垂到地上,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翡儿起初会问她发生了何事,毕竟她不敢去问太子殿下。可是竺影每每不答,也不说话,翡儿便不去追问了。翡儿只照殿下吩咐的,不厌其烦地提醒竺影记得吃饭,劝她多少饮些热汤,晚间放了热水催她去沐浴歇息。

翌日,太子随梁中正去城外观星楼旧地,去仰观那一片焦土,竺影没跟着去。旁人以为,她又会在榻上躺一整日。翡儿晌午进屋去送餐食,叫了几声无人应,掀开帐子一看,榻上已经没人了。翡儿寻出门去,客院里也不见人。

城外有一片广袤的空地,是观星楼大火留下的焦土,在从十几里外开始延绵,一路延伸至竺影脚下。照理来说,焚烧过草木的土地应当更肥沃,这几百亩土地却不被准许用来种庄稼。永远预备着,留给那座将建未建的观星楼。

茫茫旷野里,只有零星几个人行过此处,空得瘆人。当年也只有一座塔孤零零地立在这里。

竺影走了很远,才走到正中的基址废墟。已而夕阳在山,云琅笼罩在暮色中,想来梁叡已带着朝中官员离去了。

这里不过是一片空地,旧楼倾覆在春草里,其实没什么好看的。烧不毁的石栏还在,石基台也还在。竺影在基台下,捡起一个焦黑的鼗鼓。鼓身烧成了黑炭,鼓面烧焦,系着鼓珠的绳子也烧断了,鼗鼓再不能被摇响。

四周不见亡者的骨骸了,只有稚子玩物被遗落。是当年的某个孩子留下的吧?那年冬日,他是否携着心爱的鼗鼓,与家人一道赴了火海?

从前云琅的子民安居乐业,这是竺影跟太子说起云琅过往时,提及最多的一句话。可是——可是何时变了?

在今上随手一指,决意在北地建一座为民祈福的观星楼之后,民心四散,繁华开始坍塌。

宁朔八年冬,也正是观星楼竣工的那一年,本该结给工人的工钱、发放给灾民的粮食与寒衣迟迟不到。等到了年末,赈灾的粮款送到北地时已是百不存一。接连不断的几场大雪夺去数万人的性命。

有人说,观星楼大火源自天灾,也有人说,是那些没能拿到工钱的工匠纵火焚了他们亲手建起的楼。事实真相已无人去探究,毕竟工匠一并葬身在火海中了。那一场火是寒灾中所能汲取的最后一丝温暖,大火燎上天际之时,许多看不到生路的百姓,毫不犹豫地纵身入火海。

所以竺影才能在这片废墟上捡到一面鼗鼓。

她坐在石基台上,把鼗鼓捧在手中轻轻地转,耳边没有鼓声,只有风声。满树的叶因风吹而颤抖,沙沙又簌簌。过境的风太轻,带不走这段沉重的过往。

宁朔八年一案已过去整整七年,云琅的百姓早已从当年的伤痛里走出来,继续朝前走了,再不愿回想起那段过往。唯有这一片焦土,是遗留在云琅的未愈的毒疮。虽不会致死,偶尔发作起来也让人备受折磨。

天色已经很晚了,再晚些就进不了城,竺影意识到自己该回去了。

刚刚起身,把那面鼗鼓搁在石栏上,晚风吹拂,携来数道不急不缓的足音,落在竺影身后。不知是何人向她而来。

“竺影。”

那人喊着她的名字,话音中带了点愠怒。脚步停下时,急促的呼吸尚未平息。

竺影蓦地回首,对上一张她不太情愿见到的脸。苍白的脸上,挂着一点因疾步奔走而生的汗珠,那一点病容又显现出来。竺影仍旧不愿看到他。天色这样晚,太子殿下此时应当回到云琅城里了,不该出现在这里啊。

“你何时偷跑出来的?可有人跟着?”他那目光穿过将夜的暮色,落在竺影身上,明显是不带责备的。

竺影就站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与他对视,赌气似的质问:“我不能吗?”

孟闻不是来跟她争执的,只道:“该回去了。”

竺影恍若未闻,转头看着身后的一片废墟,自顾自地说话:“殿下,你立誓之时,我就在旁边看着。”

孟闻淡声道:“我知道,我记得。”

他说要以瞿太守一人性命换云琅三十万众;他说会为宁朔八年蒙冤之臣翻案,昭清白于世。他说他还记得。

竺影是在问他,也在问朝廷:“可是殿下——”

这一座积满了罪孽的楼。

“当真要重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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