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牢出来,卫绮怀心烦意乱,一筹莫展,思来想去也无计可施,只能传讯给卫崖卫洋,让两人好生照顾好乔敏,务必保护好她,也务必……看管好她。
方才思虑一番后,她还是不认为仅凭侏儒的血就能将人类转化为妖,不然那些侏儒不会被好好地豢养在欢喜镇——但能将此事封为禁令,也足以证明它们的血确实存在玄机。
接着,她又传讯给仲吕夷则。
这些日子忙来忙去,大案刚结又添新案,都是仲吕夷则在陪她奔走,现在她甚至来不及亲自回禀祖母案件进展,只好麻烦这两位得力助手替她复命,顺便调查防范东境魔族的踪迹。
忙完这些,她与开阳走在回府的路上。
今日风和日丽,寻常人抬头便可以看见天际行来修士的鹤驾。
正是崔家。
说起来,确实是好些日子没见崔晏了,也不知道他的记忆恢复了多少,自从蔚海城生了动乱,她就没再抽开身过……
卫绮怀这个念头一落,就见身旁的人偷偷瞄了自己一眼。
钟如星身旁的人还真是和她一样,都有这个恋爱脑的雷达啊。
卫绮怀半点儿不心虚,瞄了回去。
被抓了个正着儿,开阳连忙摆手:“您别误会,卑职什么也没多想!”
欲盖弥彰,越描越黑了。
卫绮怀长叹:“……你家少主心思要是有你这么好猜就好了。”
“少主的心思确实难猜。”对方甚至还一本正经地附和道。
“你倒是老实。”卫绮怀忍俊不禁,“不过你猜她心思做什么?她这人只发号施令,又不给你们打哑谜。”
说到这一点,一向健谈的开阳忽然支支吾吾道:“倒不是这个,少主待我们很好,只是她平日里不是忙于公事,便是勤于修炼……”
卫绮怀不明所以:“这不是很好?”
“好是好,只不过一直这样紧绷着,难道不累么?少主自从被家主寄予少主重任后,便甚少休息,更别提玩乐了。”开阳叹了口气,“就连我们这些做下属的,也看不出少主她真正喜好些什么。”
听上去还真是实打实的忧虑。
卫绮怀思忖片刻:“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就是喜欢修炼、也喜欢办公吧?”
开阳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这、这……”
“我开玩笑的。”卫绮怀眨了眨眼睛,“但是也没什么不可能吧,她兴许也享受权力在握、突破瓶颈的成就感呢。”
听见这个,开阳眼睛亮了起来:“不愧是少主!”
卫绮怀又笑了笑,却见开阳又耷拉下两条眉毛,紧紧地绞在一块儿,像是在纠结什么。
嘿,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是这么跳脱活泼的性子呢。
卫绮怀:“又怎么啦?”
“少主不耽于玩乐,是好事,”开阳有些失落,“但这样的话,我就没有什么能送给少主的生辰礼了。”
卫绮怀了然:“原来是要送生辰礼?”
“是呀,少主前些日子体谅我们辛苦,还特意给我们升了月俸。可是少主志在天下,我呀,怕是给不出少主看得上的礼物了。”
真想把卫崖卫洋拉过来瞧瞧——看看!怎么她表妹就有如此体贴的下属!
卫绮怀安慰道:“啊,这个嘛,这种情况下倒也不必投其所好。礼轻又如何?情意重就好啊。”
开阳双手紧握:“我确实是备了薄礼,只是……”
“只是什么?”
“哎呀,拿不出手的。”开阳脸色羞赧,“说了又怕您取笑我。”
“说吧,我肯定不取笑你。”
卫绮怀总是一个很好说话又很可靠的人,这是绝大多数接触过她的人的共识。
她当然可以信任她。
开阳笑了起来,轻声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亲手织的一个——啊,秦四小姐!”
一句话将两人拉回现实。
卫绮怀顺着开阳的视线,看见一张酒旌随风招摇,酒香醇厚,旌旗下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好久不见,卫姐姐,开阳。”
秦绍衣移步近前,招呼她们。
卫绮怀仰头,贵欢楼三个大字明晃晃的,扎人眼睛。
秦绍衣来买酒?奇了,她不是从来滴酒不沾的么。
这样想,卫绮怀也就这样问出声了。
秦绍衣展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听闻贵欢楼新出了名酿‘临江仙’,千金难求,只赠有缘人,我便也来碰一碰运气。”
冯掌柜,几月不见,你的营销手段怎么还是没变啊。
卫绮怀随口道:“因为这个,你就能喝酒了?”
“又不是什么喝不得的东西。”秦绍衣垂眸笑道,“附庸风雅嘛。”
“千金难求的酒也未必有好滋味,有人钟爱清酿、有人喜欢烈酒,这东西见仁见智。”卫绮怀道,“这酒虽然不好讨,但我与她们家掌柜有过一面之缘,或许可以——”
“多谢卫姐姐好意,不过卫姐姐还是不必为我欠人情了。”秦绍衣提起手中圆圆的酒坛,“我已经得了一坛了。”
卫绮怀还没伸出的手快速地收了回去,立刻道:“那好,还真是恭喜了。”
她正要拉着开阳回府,又觉得秦绍衣应该也是要走:“你也是此次生辰宴的宾客吧?一起走?”
秦绍衣摇了摇头:“我与二姐她们一同出来的,还要再等一下她二人。”
既然如此,卫绮怀便也告辞。
谁知还没走出两步,就险些与眼前人撞了个满怀。
“原来是卫妹妹——好久未见,卫妹妹清减了许多。”来人虚虚扶了她一把,转头一笑,又对开阳寒暄道,“开阳,近日你家少主可好?她可是大忙人,我自今日来了之后,还没见过她一面呢。”
卫绮怀抬眼,来者正是秦明达,秦家二小姐。
在她身旁,一位头戴帷帽的青年男子也掀开了纱帘,脸上神色很有几分惊喜:
“卫家妹妹,可真是好巧,好巧!”
是秦二公子,秦知缘。
问候罢,秦明达转去看自家妹妹手中的酒坛,低头嗅了一下:“哦,这便是那‘临江仙’吗?看着其貌不扬,却有酒香暗藏,妹妹好运气。”
“正是。”秦绍衣回她,又看了一眼卫绮怀,笑道,“方才我还在与卫姐姐说,要等二姐你们来呢,也是巧得很,你们这就来了。”
秦明达朗声一笑:“遇见了也是缘分,既如此,卫妹妹不妨与我们姊妹同行?”
“好啊。”欣然应允。
巧合总是很容易接二连三地出现,正值此刻,天边又行过一只孤零零的鹤辇,好巧不巧,还是崔家家纹。
“咦,方才不是已经驶过崔家车驾?”开阳疑惑出声。
卫绮怀见怪不怪:“你以前没留意过?那是崔瓒的,她总是特立独行,不跟崔晏同道。”
“说起崔家长公子,我倒是好些日子没见到他了。”秦明达道,“卫妹妹,你们交情最好,可知他近况如何?”
“这些日子,我也忙于公务,并没有来得及见他。”
“哦?那卫妹妹你倒是错过了喜讯,我听闻他记忆受损,反倒因祸得福,突破了多年修炼的瓶颈,前不久崔家上下都在为他庆祝呢。”秦明达玩笑道,“凡尘尽忘,心无挂碍,的确更利于修炼。哎呀,如此境界,若不是我也有万千俗事缠身,不然也想尝一尝这种滋味了。”
秦绍衣笑道:“二姐姐,免了吧,这法术中了便无药可解,家主怪罪下来,为你医治的可是我的那位老师。你最怕她了。”
秦明达连连讨饶:“哎呦,绍衣你可真会吓人,免了,免了。”
秦知缘忽而开口:“虽说崔家上下都在为长公子而喜,可我怎的听说,崔家家主并未回去庆祝呢?”
“崔伯父怕是有要事在身,不便赶回。”秦明达道,“不过,别人家的家务事嘛,我们也不好猜。”
“姐姐说的是,”秦知缘点头,看向卫绮怀,“说起来,崔公子失了记忆,那他与卫妹妹之间的情谊……怕是也记不得了罢?”
盈盈秋水般的一双眼就这样关切地望着她,卫绮怀如坐针毡。
失忆的分明是崔晏,怎么还能顺带关心上她?
天地良心,做一个人尽皆知的恋爱脑也太丢人了。
“咳,只要人还在,丢了的东西总会找回来的。”卫绮怀为自己挽尊,嘴硬了一把,“人若是变了,情谊才是彻底回不去了。”
当然,这个变的是她还是崔晏,就另当别论了。
“这话听着有些似曾相识,”秦知缘复述了一遍她的话,微微动容,怀念地笑了笑,“我想起来了,卫妹妹之前也与我说过这句话,倒是开解了我好些时日——卫妹妹倒是一点儿也没变。”
卫绮怀愣了一下:“这句话?”
这不是很平常的话么,有什么值得记的?
“卫妹妹忘了?”秦知缘瞧了她一眼,却没有要责备的意思。
卫绮怀:“二公子见谅。”
“卫妹妹这是什么话,你无心插柳柳,我受其荫蔽,又怎能责怪你的无心呢。”
“何谈荫蔽,”卫绮怀干笑道,“不过一句话而已。”
“啊呀,卫妹妹,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秦明达插进话来,视线有意无意在两人之间徘徊,“我这位弟弟可不是谁的一句话都能记在心里的。”
“二姐!”秦知缘慌忙叫住她,又羞又恼。
……哦,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卫绮怀才反应过来。
是对我有意思啊。
——这可怎么接。
正在此时,秦绍衣不紧不慢地递来一句话:“卫姐姐的记性一向差得很,兄长不必挂怀,在她这里,我亦是同样的待遇。”
像是抱怨的一句话,却让话题自然而然地绕回到卫绮怀身上,也算帮她解围。
卫绮怀顺水推舟地追问:“有吗。”
“那可多了。”秦绍衣道,“卫姐姐可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时,我说了什么吗?”
卫绮怀不假思索:“你当时说想和我交朋友。”
到底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她不至于连这个都忘记。
“错了。”秦绍衣笑了,抬眼瞧了瞧她,有意无意地追究道,“贵人多忘事,嗯?”
“你莫要阴阳怪气我,”卫绮怀道,“究竟哪里错了?光凭你一个人自说自话可不作数啊。”
秦绍衣的神情却不像玩笑——但话又说回来了,她逗弄人时的表情从来都一本正经得厉害。
卫绮怀在她暗河一般沉默的眼瞳中发现,自己在打量她的同时,她也在端详自己。
怀念过去的,不只是秦知缘。
“既然如此,我便再提醒卫姐姐一句。”
“你我第一次相遇,是在哪里?”
“?”
难道不是在……崔家吗?
这下卫绮怀倒是真有几分追究到底的心思了。
然而秦绍衣并未给出正面回答,秦知缘又说笑着将话锋转去旁的地方,卫绮怀正要追问,却听得不远处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她循声望向声音的源头,竟是一辆马车在闹市中疾驶而过,偶尔虚虚擦过周遭涌动的路人,惹得她们跌跌撞撞,看得旁人心惊肉跳。
马蹄脚踏灵光,是修士所驭。
但修士也没有几个敢这样闹市行车的!
卫绮怀不假思索,急追而上。
靠得近了,她挥剑掣出一道剑风,呼啸一刹,硬生生将马车逼停。
“唏律律——”
灵马长啸,口鼻喷着粗气,忌惮她的威力,而那车夫手忙脚乱地收住缰绳,看着眼前面色凛然的不速之客,却仍无半点顾忌,张口便骂:“放肆!竟敢拦我家少爷的车?你知道我家少爷是谁吗?”
北洲没几个男子能出来抛头露面,更没几个能干得了驾车这样的粗活累活,这个必然是外地人。
况且,他口气这么嚣张跋扈,说不定还是今日来赴宴的“贵客”。
呵,表妹还真是会请。
“无论你家少爷是哪位金尊玉贵的大人物,都请止步。”卫绮怀道,“否则,在下就要请他下车了。”
车夫不以为然,笑了两声,复扬鞭催马,那横冲直撞的架势,像是要将她直接碾过去不可:
“驾——你做什么!!!”
马儿还未抬蹄,他便尖叫一声,只见自己手中的马鞭不知为何居然不翼而飞,举头环顾,却发现那不速之客在眨眼之间便立在了车顶,覆住一地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