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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生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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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中皮革质感的某种东西闪闪发亮,正是从他手中夺来的那一柄马鞭。

“看来阁下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她说。

两道剑风从她指尖射出,只听扑通两声,似有什么脱轨而出,那车夫忽觉坐下悬空,忙不迭低头去寻,却见两个车轮骨碌碌地各自滚去一旁,竟是被她不由分说地卸去了。

而他来不及破口大骂,便跌坐在地,身后的车厢更是东歪西斜,重重倒向一旁。

车帘子里滚出了那位金尊玉贵的少爷。

被骤然丢出马车,那位少爷应该是茫然而恼怒的,可是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情绪覆盖了他。

他衣衫不整,从一堆绫罗绸缎里滚出来,脸上交错闪过的暴怒和羞愤不足以掩盖一身泄露的春光。

“你!你放肆!”

呃。

如此意料之外的情况,卫绮怀也有点儿尴尬。

天杀的,谁家的小少爷,马车在闹市颠成这样,他还能在里面慢条斯理地换衣裳?!

卫绮怀睨了他一眼,解下外袍扔给了他。

那小少爷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不过哪怕是天仙来了,这样死死地瞪着她,也很难让卫绮怀生出爱怜之心。

他道:“谁要你的破衣服?!分明是你冲撞了我!你知道我是谁么?!”

卫绮怀哂笑一声:“你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位少爷看了看她的衣着,又瞥了一眼她的剑,似乎有所顾忌,但又很不服气,竟也顺着这话追问了下去:“你?你能是谁?”

“不会对你客气的人。”卫绮怀压低了声音,出口的话是十足十的恐吓,“不想被这满大街的女人看光的话,你最好还是少说两句话为妙。”

对付嚣张跋扈的蠢人,就要表现得比他更跋扈。对此,卫绮怀不介意做个坏人。

果然,此言一出,小少爷只恨恨地剜了她一眼,手底下的动作却半点不慢,死命地抓住了她的外袍把自己裹成了粽子。

车夫六神无主地快步上前,手足无措。

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又是在闹市之中,自然有不少人围了过来,一见是个年轻秀致还衣衫不整的富家少爷,人群越发轰动,方才还刁蛮霸道的主仆二人在人们的指指点点中显得格外窘迫。

卫绮怀心下哀叹一声,只好挡在他二人前,沉着脸喝退了好事者,转身一道剑风,又将那两个车轮物归原主,对他们道:“还不快走?”

好不容易解决这桩意外,回头,秦家那三人已经找了过来。

“卫妹妹可真是,”围观了全程的秦明达展了一把扇子拄在腮边,似笑非笑,“怜香惜玉啊。”

秦知缘目光在那逃也似地爬上马车的主仆两人身上流连一番,唏嘘道:“只能说万幸不是在西陆,不然这位公子的清誉怕是保不住了——不过当街换衣,实在是不成体统。”

“哈哈,若是在西陆,这位小公子可就要赖上卫妹妹了。”秦明达还有心思拱火。

“秦姐姐就莫要消遣我了。”卫绮怀叹气,“还不知道这是哪家的小少爷呢。”

“卫妹妹,我可不是在开玩笑,人家身子都叫你瞧见了,你还能不负责?”

卫绮怀退后一步:“我什么也没看见,秦姐姐,这又不是在西陆,你放过我罢。”

秦明达笑道:“哎呀,我是觉着,卫妹妹这么一位正人君子,哪怕是意外撞见他不着寸缕,也会为全他清誉而担起责任的。”

并不会,好吗!

由此看来,人设不能立得太好,不然干点什么坏事都得偷偷摸摸。

卫绮怀打个哈哈想要把事情翻篇:“不能这么说,人家又未必愿意要我负责。”

秦明达抚掌,由衷感叹:“正人君子就是正人君子,卫妹妹,瞧瞧你,哪个儿郎听了你这话不会心折?”

这又是火上浇油的架势,卫绮怀连忙亡羊补牢:“两情相悦更重要。”

“人家未必不心悦你呢。”秦明达眨了眨眼,在这假设的情境里天马行空,“都能叫你撞见这档子事了,当真是意外吗。”

就别想那八字没一撇的事了吧!

“且不说谁会蠢到用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自污手段来勾引我,就说我,”卫绮怀额角青筋抽了又抽,不得不强调道,“我是说,我——我心悦谁,也很重要,秦姐姐,也顾一顾我死活吧?”

把一个想要装体面的家伙逼得说真心话,秦明达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这位秦家二姐是个混不吝的人物,虽然是出了名的三不沾,但是到哪都得搅和一番,简直就是把玩世不恭四个字写进了人生守则,卫绮怀心知自己这便是遇上她发作的时机了,只能自认倒楣。

秦明达笑够了,又问:“卫妹妹可有心悦之人?”

卫绮怀觉得自己和崔晏关系好这事儿在世家里不是一个秘密。

但是对方都这么问了,她肯定要答:“没有。”

没有,现在没有。

果然,话音落下,她就感觉到一双视线紧紧黏到自己背后。

秦明达笑眯眯道:“那卫妹妹喜欢什么样的,我认识不少俊秀儿郎,或可引荐一番。”

“秦姐姐与慕家长女慕展眉的交情如何?”卫绮怀突然道,“你们多年不见了吧?”

“嗯?她?我与她交情一般,也确实有些日子没见了。”转变的话题让秦明达感到有些意外,“不过,卫妹妹何出此问?”

“你们适合坐下喝一杯,你们一定很聊得来。”卫绮怀真心道,“因为她与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在秦明达开怀的笑声里,她们踏入钟府的门槛。

演武场上不知何时聚起鼎沸人声,卫绮怀循声望去,场上冷玉的青和烈焰的红缠作一团,两道人影上下飞掠,兔起鹘落。

崔瓒已经和钟如星交上手了。

台上刀光剑影你来我往,一道快似一道,是难得的攻击性与观赏性兼具的比试。

卫绮怀远远看着,也为这精彩的战技比拼喝一声彩。

她很早就知道,自己这两位死对头在某些方面很像,如出一辙的执拗、如出一辙的上进,如出一辙的锋芒毕露、如出一辙的寸步不让。

棋逢对手,以至于生辰当天寿星上台打架也没谁觉得不妥。

——说到这里,卫绮怀禁不住为自己掬了一把辛酸泪。

她们才应该互相把对方当死对头,怎么平日里却都追着她打啊!

然而这终究只是讨个彩头、点到为止的一场比试,没过多久,那两人便收了刀剑,端端正正互相一礼,客客气气结束比试,卫绮怀连忙加快脚步,拐去一旁,以免被这两人瞧见,一言不合抓上擂台。

可怜见的,这两人动手的时候,永远没有打她时下手狠。

不转还不尴尬,一转正好撞上熟人,更尴尬了。

“这不是卫姐姐么!”

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

卫绮怀朝他看去。

来者是崔爻,崔晏的堂弟。

看见是卫绮怀,崔爻立即回头,招呼上某人:“堂兄,快瞧,是卫姐姐来了!”

卫绮怀抬眼,多日不见,崔晏那副珠玉般的容光未有半点折损,不过自己身侧的秦二公子比起他来,还兼具流水般的柔情,更生动了几分。

“阿怀,别来无恙。”

崔晏微笑,首先念出的就是她的名字,就好像他的眼睛不曾见到她身后的别人似的。

这样细致的体贴和优待,一如从前,竟让卫绮怀一时半会儿有些恍惚,还以为是又见到了失忆前的崔晏。

“……阿晏,别来无恙。”她点头致意,“听闻你近来有所突破,恭喜。”

“不过是因祸得福。”

卫绮怀汗颜,没忘记还有个岳应瑕她师妹在暗中虎视眈眈这个事儿:“这倒是我对不住你。毕竟你遭逢的那场祸事,本是冲我来的。”

“阿怀这是什么话。”崔晏动作自然地走至她面前,口吻轻松而亲昵,“说起来,当初招致我失忆的那邪术桎梏似乎有所松动,我可以感受得到,我的记忆——”

“卫道友!好久不见!”

一个过于明朗清越的声音穿过了熙熙攘攘的众人,一下子锁定了卫绮怀。

卫绮怀也一下子认出了这个声音。

她回身,迎上了一个阔别已久的怀抱。

那个怀抱很是克制,大概是顾及在场众人,并未完全拥住她,只是一触即分,规矩守礼。

但卫绮怀高兴极了。

“吕道友!你也来了!”

“上次我走得匆忙,没来得及陪你养伤,真是对不住。”吕锐将她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开口便是道歉,“你的腿可好全了?听闻你这几日四处奔波,那伤没有复发罢?”

尽管她们二人也常有通信,但是吕锐还是要亲眼看一看、亲口问一问才安心。

“我一切都好。”卫绮怀笑道,“倒是你,才是个大忙人呢,我与你去信多次,每次都是长篇大论,怎么你总是只回复我寥寥几句?”

她知道吕锐行事作风一向干练,落到纸面上的文字也言简意赅,但是她就是要追究。

果然,被这样追究的吕锐露出了鲜有的为难神色,当真自省起来:“这,这确实是我的不是,难为你在百忙之中抽空写信与我,我却还如此……”

欺负老实人总是很有趣,卫绮怀笑够了,又把她扳到自己身边。

“原来秦家的几位都在,哦,崔公子也在。”吕锐这才来得及同左右打了声招呼。

“吕道友,稀客啊。”秦明达笑道,“以天门墟历来的行事作风,我还以为贵派今日不会亲自到场了。”

卫绮怀也道:“是啊,吕道友,你也是来给我表妹过生辰宴的?她这次还真是请了不少人。”

虽说五仙门与四世家关系盘根错节,但还没到过个寻常的生辰宴都要齐齐上阵的地步。

卫绮怀想起来这次钟念说过生辰宴让他们来筹备,也许他们第一次经手,便想操办得热闹些。

她自己琢磨了大半,却不知这个话题也是吕锐想说的:“哈哈,这次来的可不只有我,我两位师弟师妹也都跟来了——我师尊她老人家老当益壮,近来又收了这两位徒弟,颇为自得,让我把他们领出来给人瞧瞧呢,”

说到这里,她眼睛一亮,目光落到她们身后的某个身影身上,忽而扬手,像是要把他叫到这儿来:“纪师弟,你来的正是时候,这便是我同你说过的卫道友,来。”

好友说得高兴,卫绮怀便也跟着高兴,可当她抬起眼睫顺着好友的视线望去、想要见识见识这位天门墟掌门的新弟子,看见的却是一张不算陌生的面孔。

她脸上的微笑停在了一个僵硬的弧度上。

哦,刚刚见识过了。

天门墟掌门,她老人家大概是老眼昏花了吧。

虽然不太客气地腹诽着,但卫绮怀并不想拂好友的面子,将心情迅速调整过来,神态自若道:“哦,足下怎么称呼?”

那位小少爷的脸色比她还要精彩,他显然是没想到自己竟然倒楣至此,刚一进门便和方才难为自己的人打了个照面,而且对方的身份还不可小觑。

他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名叫纪拂衣,卫道友不必拘礼,同我一般叫他师弟便好。”不明真相的吕锐仍在热心介绍,见自己的新师弟没有作声,又转过头去提醒他,“师弟,师弟?你怎么了?”

得到的回答冰冷生硬:“师姐,我无事。”

这个反应让吕锐有些为难,但是相处时日尚少,这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好斥责他,只好先将一切揽到自己身上:

“对不住,卫道友,我这位师弟年纪尚小,初入仙门,不太懂那些礼数……”

卫绮怀盯着他,余光瞥见好友的脸色,觉得自己在街上还是下手轻了。

“师弟,这是卫道友,我想你也许听说过她了——问剑山的大师姐,不辞剑尊座下首徒,我们这一代的翘楚。”吕锐再次解释了一番,示意纪拂衣,“你也可以称她一声师姐,她对你们都是很照顾的。”

“听说过。”小少爷斜了卫绮怀一眼,咬牙切齿地挤出来一句,“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见了才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他并没有顺着吕锐递的台阶,老老实实叫她师姐。

啧。

既然他不给吕锐面子,那么卫绮怀也没必要给他面子了。

“承让。”她道,“纪师弟亦是人如其名,叫我大开眼界。”

“你!”从后槽牙挤出这么一个字,纪拂衣脸色涨红。

吕锐终于从这二人的对话中嗅出几分莫名其妙来,疑惑道:“人如其名?这名字有何……”

秦家几人互相交换了眼神,虽然她们在街上时并没有看见那位小少爷的全貌,但是如此直白的嘲弄,也叫她们霎时明白了原委。

卫绮怀看见秦明达脸上遮掩不住的笑意。

……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啊,秦二姐姐。

叹息一声,卫绮怀意识到自己逞一时口舌之利也没什么必要,索性从纪拂衣身上收回目光,准备寻个由头把吕锐拉走。

谁知她还未开口,便有人漫不经心地引开了话题:

“吕道友的师弟在此,那位师妹又在何处?我等也想看看能让尊师收下的这位是怎样的少年天才呢。”

秦绍衣问。

“对,纪合新师妹她还未到,”吕锐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当即在人群中搜索起来,纳罕道,“怪了,我同她说好了,让她在这里等我……”

“或许可以问问门前核查请帖者有无见过她?”卫绮怀顺水推舟,“吕道友,这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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