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季决明那里耽误了太久的时间,待卫绮怀回到生辰宴现场时,慕展眉已经离开了。
卫绮怀考虑再三,决定一会儿结束先去找钟如星探讨关于侏儒的处理方案,再问一下慕家的事。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宴会进行到尾声,聂祈忽然传音,约她稍后见面。
更不巧的是,崔晏走了过来,同样是这个邀请。
先去见聂祈,还是崔晏?
卫绮怀下意识瞥了一眼聂祈,却发现好友目光闪躲,不知为何竟然转身便走,匆匆撂下一句传音:
“我的事不急,阿怀,等你下次得空,我们再慢慢聊罢。”
卫绮怀拧眉。
他今日有些不同寻常,明明开宴前见面时还不这样,怎么忽然就——
“阿怀?”
崔晏神色如常,还在等她回应:“今夜如无要事,可愿与我叙叙旧?还有上次你与我信上所提之事,我想,当面说会更好。”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当初她调查时去信问过崔晏有没有采集无香花的渠道,更早之前,她还问过他家的家纹……
卫绮怀权衡片刻,终于答应下来:“好,现在?不过我恐怕待不了多久,我稍后还有安排。”
两人来到崔晏临时下榻的房间,炉上煨着她爱喝的茶,屋角燃着她喜欢的香,案上摆了一架七弦琴,屋中陈设清淡雅致,灯烛光干净温暖,一切都舒服得让人禁不住放松下来。
崔晏坐在案前,有意无意地抚琴。卫绮怀像往常一样,坐在他身畔听琴,却总觉着有些不太自在。
一转头,看见崔晏身上穿的是象牙白的月华锦,她想起来了,自己曾经说过,这个颜色的这个料子最是衬他。
今日再看,确实是衬他,锦上添花。
再看烛光下的那张脸,斯文俊逸,美得甚至有些失真。
由不得她心旌动摇。
“阿怀,在看什么?”崔晏微微笑着,注视着她的眼睛。
卫绮怀在他脸上读到一种微妙的、名为“满意”的情绪。
……哦。
她后知后觉地明白了。
发现我在为你失神,你很满意吗,崔晏?
这人究竟在想什么?
卫绮怀再次环顾四周,终于明白了自己无所适从的原因——这些按照她喜好摆放的东西,看着像一个引人入局的陷阱。
眼前这个人,也是。
他不是失忆了吗?这些东西是怎么吩咐去准备的?
……
卫绮怀收回视线,开口:“阿晏,我已经找到了足够的无香花了,无须你费心。”
崔晏哑然了片刻,没想到她第一句话是这个。
卫绮怀勾勾手,炉上茶壶徐徐倾斜,碧绿茶水注入杯盏,升腾起一片香雾,氤氲了灯下美人的眉眼。
她又道:“多谢你,都是我喜欢的。”
崔晏展颜一笑:“阿怀喜欢就好。”
“你这身衣裳我也喜欢。”卫绮怀道,“很是衬你。”
她俯身,越过两人之间琴案的间隙,像是要仔仔细细看一眼他的衣裳。
两人的距离不知不觉缩短至呼吸之间。
卫绮怀抚上他的衣衫。
“阿怀……”崔晏没有后退,只是语气柔和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声调缱绻。
卫绮怀摩挲着月华锦上精致的刺绣,指腹温度发烫。
这么近,仿佛能听见胸膛下的心跳。
崔晏抬眼,握住她的指尖。
卫绮怀道:“你家的家纹很漂亮,也衬你——天底下的朱雀,都有这样美丽的花纹吗?”
“……咳。”突如其来的疑问,又让崔晏猝不及防地怔愣了一下,但他笑了笑,风轻云淡地纠正道,“阿怀,不是‘都’——天底下只有一只朱雀。”
“哦,对,天之四灵,是天授神格,世上仅此一只。”
卫绮怀眼前恍惚一瞬,仿佛眼前又见到那一抹举世无双的朱红。
捏紧掌心,她转了话锋:“不过,我记得,随着每任家主继任,与之结契的四灵也会随之更新继代,对罢?那你衣纹上的这一只朱雀,是哪一代朱雀呢?”
“即便四灵会随其主新生,但相貌不会有太大变化。而能被立为家纹的,自然是初代朱雀。”崔晏见她出神,不由轻轻叩了叩她的手背,调侃道,“阿怀,这可是你我筑基之初就习得的知识,你怎的还能忘了?”
是啊,这是常识,不过她心存侥幸,还以为能得到别的答案。
天底下只有一只朱雀。
那就是小雀儿……
卫绮怀闭目,沉默。
崔晏的声音仍在她耳边继续:“不过,朱雀毕竟是凤之正宗,风采卓绝,我这衣上的家纹恐怕只能摹其十分之一,堪得其形,未取其神,阿怀若是想看,可以到我家——”
“新任家主继任典礼上?”卫绮怀下意识接道。
崔晏是崔家长子,下一任家主之位理当是他坐,尽管卫绮怀只是下意识随口一说,可也觉得这话毫无疑义。
但崔晏的眼底却浮现了一丝不寻常的迟疑,如静水深潭,忽起波澜。
卫绮怀狐疑地看他。
可是这点儿幽微情绪一闪即逝,眼前的竹马又恢复了滴水不漏的面容。
他莞尔道:“那就借阿怀吉言了。”
卫绮怀抽回自己的手,看向角落里燃的香,才说回这事:“阿晏,你说同我叙旧,莫非是记忆恢复了?”
“恢复了些许,想起幼时同阿怀一同玩闹的二三事,就想见见阿怀。”
崔晏望向自己空荡的手心,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没有看她的神色,只将眼睫低垂,像是那里停了一对沉默而柔顺的蝴蝶,而他屏息凝神,只为等待蝴蝶的振翅。
他到底在想什么?
怎么今天忽然想起来和她联络感情了?
况且这也不是普通的联络感情,这简直就是勾引。
卫绮怀心烦意乱。
而后,她压下心头的躁动,缓声道:“你想听什么?我可以同你讲一些,或许有助于你记忆恢复。”
“既然如此,那就多谢阿怀了。”崔晏想了想,道,“我记得阿怀先前很喜欢亲自下厨,做点心?”
“是,不过现在生疏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