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玄武境。”钟如星说,“是天之四灵诞生之初,周遭灵气化作的小洞天。”
“我问的不是这个。”卫绮怀盯着她,“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眼前的人实在是伤的很重,卫绮怀从未见过她从此难堪的模样——一身枫红的衣裳此刻全是深深浅浅的干涸血迹,刀气纵横如网,覆盖她的后背,其中更有一道伤口几乎贯穿了她的整个肩胛,深可见骨。
这样的钟如星能够神志清醒地站在她面前,都已经是个极大的奇迹了,奇迹到让卫绮怀不禁怀疑自己才是那个神智不清的人。
老天,她怕不是真被心魔所惑,才会在这个诡异的地方见到满身是血的钟如星。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我身上的伤便是怎么来的,这很难猜吗。”
钟如星望着她手掌间被限灵枷反噬留下的道道血痕,沉默片刻才开口,说话还是一如既往。
卫绮怀深呼一口气,软化自己的语气:“你得跟我解释解释……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幻境里的一个陷阱。”
毕竟,心魔还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的微笑呢。
卫绮怀不得不打起警惕。
钟如星却疲惫地皱起眉毛,像是不能理解她还有闲心说这话:“这并非幻境,更不是陷阱,但比陷阱要可怕得多——你要我怎么解释?证明我是谁?”
“不。”卫绮怀道,“说说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钟如星又无言了半晌,注视着她,知道她是个死到临头也要求个明白解释的倔性子,终究还是妥协道:“这还要从你我清剿魔族余孽那日说起……那日你我去清剿魔族,却撞见他们的祭祀,你可还记得?”
“记得。”卫绮怀点头。
也是在那一天之后,一切都失控了。
她的失明,流岚的出现,还有他以关怀之名的软禁。
钟如月言简意赅:“那天魔族祭祀之后,我发现,玄武神符传出了气息波动。”
“玄武神符?”现在卫绮怀相信她不是幻象了。幻象里不会出现自己尚未知晓之物。
钟如星继续道:“我不知道玄武神符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玄武栖息之地已经许久没有动静了。但家事不可外扬,所以我打发走了吕锐,来了这里。”
“所以吕锐她现在怎么样?她安全了?”骤然听见了好友的名字,卫绮怀竟有几分惊喜。
“她回了师门,安然无恙。”钟如星被她打断,禁不住回头瞪了她一眼,大幅度的动作像是牵扯到了身上的哪个伤口,她额角青筋跳了又跳,勉强将痛楚压下,才寥寥几句结束话题,“而后我只身查看神符,被她……钟如月暗算。”
卫绮怀急道:“好端端的你怎么会被暗算?你的部下呢?你当了这么多年钟家少主,府上全是你的人——”
“其她人都支出去了。”钟如星道,“开阳背叛了我。”
“……开阳?她怎么会?”
“你忘记了,她本就是钟如月的下属?”
卫绮怀想起来了,开阳起初是作为“钟家少主”的暗卫而被培养的,钟如星确实是从钟如月那里“继承”她的。
但是日久见人心,卫绮怀见过她的真心,更难以接受如此残酷的倒戈:“这、这不——”
钟如星提起了左手手臂,它不自然地无力垂下,俨然是伤了筋脉。
有这伤臂做证据,她哂笑道:“你还要为谁说话?”
卫绮怀终于闭嘴了。
她看了看钟如星,忽然觉得她狼狈得可怜,于是在短暂安静后又忍不住开口:“你别怕,我既然在这里,就一定——”
一定什么?
一定不会让她受伤?可是她已经受伤了。
一定不会让她死?呸呸!说什么晦气话!
她的舌头打了个结,最后期期艾艾地道:“一定……带你回去。”
钟如星唇角一扯,依稀是个冰冷的笑意:“怎么,她把你扔进这地方的时候没说过吗?”
卫绮怀道:“是我自己找来这里的,我是在宗——”
“那你也怕是入了她的陷阱了。”钟如星没管她是在哪里发现的这里,只道,“玄武境乃是独立的小洞天,完完全全的世外之地。被丢进这里,你与外界的一切灵息都被隔绝,你留在宗门里的命魂禁制也会就此黯淡——是真正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定还有出路!”卫绮怀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不知道是想说服她,还是想说服自己。
钟如星闭目:“这里无边无际,没有出路。我已经在这鬼地方不眠不休地走了足足五日,便是铁证。”
卫绮怀又道:“我们都还活着呢,活着就有希望。”
她太天真,钟如星想。
她太悲观,卫绮怀想。
两人目光对视。
终究,钟如星再懒得同她废话,只是略微吃力地提起了刀。
一道刀光闪过,落在卫绮怀两手之间。
“喀——”
限灵枷应声而断。
卫绮怀重获自由,连忙活动手腕,却听钟如星道:“你限制已解,来,试试吧,此处灵气充裕,你能否将它们纳入体内?”
卫绮怀听见这句,心已经凉了半截,然而她到底是不信邪,还是运气吐纳、调息了好半晌,最后才摸着空空如也的腕脉,不敢置信道:“为什么?”
为什么灵气不能入体?为什么不能为她所用?
“这些都是用以供养玄武的灵气。”钟如星道,“灵气也是趋利避害的,它是会受你我丹元吸引,还是受玄武丹元吸引,不用我多说罢?”
最后的答案不言而喻:一旦失尽灵气,在这鬼地方,修士也不过是凡胎而已。
或许修士勤于锻炼的体魄能让她们比寻常凡人多撑几天,但现如今她们遍体鳞伤,又能多撑几天呢?
卫绮怀徒劳地跌坐在地。
她以为自己找到了正确的出路,可为什么出路反而是死路?
钟如星垂眸。
她看上去似乎很想换上往常的讥诮神色,嘲讽一声她的盲目乐观,可是抽动了两下唇角,却什么表情也做不出来。
平淡的、无望的窒息吊紧了她们的颈项,也将她们彼此的距离缩短为一道简单的直线。
距离太近了,由不得卫绮怀心生怨怼。
——为什么我会遇见你呢?为什么你要说这些丧气话呢?
——明明我刚窥见生机,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可恶的事实?
——为什么你连挣扎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你不应该是会乖乖认命的人啊?
身旁落下悉悉簌簌的响动,卫绮怀下意识回以注视。
血色触目惊心。
钟如星以刀拄地,也跟着无所顾忌地坐了下来。
她已然疲惫不堪,却强撑着走了这么久,以至于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即便此前上过药,也一直没有得到愈合的时机。
啊,我真是个蠢货。卫绮怀心想。
她猛地坐直身子,打开自己的芥子符,将各种伤药灵丹一股脑地全部倒了出来:“别废话了,我还是先给你上药吧。”
钟如星没作声,只是将身子微微侧过去,任凭她为自己包扎换药。
她肩上那道蜿蜒狭长的狰狞伤口着实吓了卫绮怀一跳。
……她不敢想象这道刀伤来自于谁,却又无法控制地去想那一人。
是她把钟如星放逐进了这样的绝境?
可为什么又遮遮掩掩,让自己几经周折地落入这样的境地?难道她也和襄兰客一样想要磨灭她的心志?然后再收割些什么东西?
卫绮怀心中疑虑重重,手上却没有怠慢,她清理创面的动作很轻,还为她固定好了那条受伤的左臂,换药时更是细致入微,小心翼翼,好像手底下的伤患是个磕碰不得的瓷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