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患本人却蓦然想要发笑——她前些日子在这玄武境中来回奔波,争分夺秒,锱铢必较,谁承想到了现在,到了眼前这个人的手里,时间反而是可以随便挥霍的东西了。
她想要说点儿什么,可是先前那番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终究只能将头轻轻倚靠在卫绮怀的肩上,阖了眼皮,不知不觉便昏昏欲睡,仿佛回到了儿时。
只有在儿时,她才有如此平心静气坐在卫绮怀身畔的时刻。
那时候她还不是问剑山的大师姐,没有肩负繁重的责任,没有心系爱慕的男子,那时她只是她的玩伴而已,与她们姐妹一同念书、一同修炼、一同习武、一同玩闹。
仔细忆来,那还算是她儿时一段圆满的时光。
身上的伤痛渐渐淡去,眼中的黑暗却沉沉袭来,过往匆匆翻过一页又一页,牵动着她并不多的喜乐悲欢。
像是走马灯。
这样想着,钟如星又要笑了。
“——别睡。”
“如星,醒醒,别睡,你发烧了,需要吃药。”
卫绮怀的声音响在耳畔,钟如星掀起眼帘,发现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有一点儿光亮在不远处闪烁跳跃。
像篝火。
所幸那不是什么猛兽的眼睛。
再一张口,钟如星听见自己的嗓音沙哑得可怕:“什么?”
“你体温太烫了。”卫绮怀的手在她额前试了试,温声解释道,“这是生病了,你得吃药。”
钟如星从她的肩头抬起,刚一活动脖颈,立刻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四肢也跟着钝痛发麻。
她意识到自己此刻的体能大概与普通人无异,甚至更糟。
可哪里有药?
目光摸索着找到焦点,她看清了那点儿火光,也看清了卫绮怀正在做什么。
一个不大的小药锅支在距离她们不远不近的地方,锅下点了柴,锅里正咕嘟嘟地冒着泡,漫溢出苦涩的药草香气。
她在煎药。
且不提那锅和药是怎么来的……她自身距离那锅药足有两丈远,怎么熬煮?
火候正好,卫绮怀招招手,一张碗从她袖中飘出,摇摇晃晃浮至药锅口,倾斜,注满。
钟如星看明白了,大概是方才把肩膀借了自己倚靠着的缘故,卫绮怀压根儿没有动身,只是控制灵力,隔空操作。
……浪费灵力。
钟如星用仅有的力气皱紧了眉毛,可是应该被施以斥责的那个人接收不到这样微弱的信号,只是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了一把汤匙,在那盛满的药碗里舀起一些,细细吹了吹,送到病号的嘴边。
病号张开嘴,却不是喝药,而是质询:“你拿我当三岁小儿哄?这里面是什么东西?能喝?”
卫绮怀气乐了,这人怎么连这时候也要逞强?还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手底一不小心没控制住力度,那汤匙很不客气地撬开了病号的唇齿,苦涩气息长驱直入,钟如星被灌得呛了小半口,又要骂她,却见卫绮怀起身,要做些什么。
“你且等等,我支个帐篷。”
已近日暮,空气渐冷,她们现如今既然与寻常人无异,又受了伤,就应该做好保暖工作。
她肆无忌惮地挥霍着芥子符里的物什,而那些物什也多得超乎钟如星想象,一时间,她竟然怀疑卫绮怀是有备而来——来游玩的。
幄幕,帐构,熏炉,帔巾……她那芥子符里放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做什么?!
病号脾气大点儿很正常,卫绮怀见怪不怪,把她的不满抛到身后。
当然,钟如星还是妥协了,她躬身钻进这间不算大的营帐,默不作声地缩在一旁,直到疲倦困意再次袭来,才倒在卫绮怀刚铺好一层的被褥上。
卫绮怀由着她倒,还好心地给她翻了个面,怕压着伤口。
钟如星见她忙前忙后,好不容易忙完了,又要动身出去,当即忍着困意,勉强叫住她:“你做什么去?”
卫绮怀:“守夜。”
她仍记得来时与心魔的对话:
“秘境虽然与世隔绝,却也不过是一方小洞天而已,该有自己的生态才是。可如此辽阔的山野,你我竟然听不见飞鸟走兽的声音,这太古怪了,不是吗?”
能让万物屏息,证明这里有更强大的猎手正在蓄意捕猎,或者沉睡。
当时她没来得及找寻那危险的源头,可钟如星如今说这是玄武境,那么答案呼之欲出:玄武既能统揽境中灵气,自然也能影响境中的飞鸟走兽。
那强大而可怕的猎手,会是一直沉睡的神兽玄武吗?
倘若钟家世代仰仗的神兽玄武也在境中,那么她们就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神兽必然认得钟家血脉,她们有机会唤醒它!
心魔阴魂不散地出现在她身后,似笑非笑道:“然后呢,借着神兽之力,杀出重围?”
她语气戏谑,像是当头泼过来的一盆冷水,卫绮怀立刻醒过神来。
别眼高手低了。如果玄武是那么好唤醒的,钟如月又怎么会安心把她们扔进这地方?
莫非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阴谋。
“无论是不是陷阱,你都已经踏入其中了,不是吗。”
心魔比她往日的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心魔,说出口的话比起蛊惑,更像诅咒。
卫绮怀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是现实摆在眼前,心魔说的没错,没有回头路可走。
定了定神,她运功调息,放出神识观察空中灵气的流向。
灵流紊乱,她耐着性子观察了好一会儿,仍是毫无规律可循,想来只凭借这个寻找玄武暂时是不可行的。
不过,这样紊乱的灵气流向,不像一般灵兽的普通痕迹,倒像是什么混战所留。
夜色渐沉,不知不觉间,身上竟然裹了一层冰冷的寒意,卫绮怀搓着手臂,将篝火向帐篷处送得近了一些。
几个时辰前这里还是春日原野,春日的夜晚不该这样冷的。
这样想着,耳边忽然风声大作,卫绮怀身上又凉了几分,依稀见到风里有什么东西打着旋儿地泼了下来,纷纷扬扬,几乎在瞬间模糊了她的视野。
空中扬起的是雪粒,还是沙尘?看不清楚。
她伸出手心,掌心落了一点暗色的冰晶,随着她攥紧的指尖而散出几缕腥气。
血。
卫绮怀抬头,看见头顶上方阴云密布,忽闻一声尖唳,风暴中心耸动着,骤然洒下瓢泼似的血雨。
那是什么怪物?
这又是什么东西的血?
方才得知这是玄武境的喜悦太过盲目,现在她终于醒悟了自己对于玄武的推断是多么错误:能让这境中飞鸟走兽昼伏夜出,证明那个令它们恐惧的存在应当在白天出没,且频率很高。
既然它能够出没,那就绝不是沉睡多年的玄武。
非但如此,它是另一个威胁。
血雨腥风,来势汹汹,卫绮怀不知自己是该先去探探那怪物的虚实,还是先将帐篷撤离此地。
她正想着,几道灼目白光自风雨中轰地炸开,如烟花般漫天四射,落到卫绮怀身上,霎时如阵阵刀割。
她一跃而起,虽然避过了那几道白光,可低头一瞧,自己左手袖摆赫然成了几片褴褛。
她恍然意识到自己轻敌了。
由不得再试探了,自己已经被当成了“猎物”。
“伏地!别和它硬来!”
钟如星遥遥追过来,可惜仍晚了一步,眼见着卫绮怀提剑抵挡,就将那灼目的闪光击退,紧接着又翻身缠入那风暴之中。
不知是不是她心中忧虑作祟,总觉着那雨中的血色更浓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