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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禁地(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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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她想明白了它的用处:“原来如此。”

钟如星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机关术?”

“机关术。”卫绮怀点头,“人首是被这些零件固定在巨鸟的脖颈上的。这只是机关术的伎俩。”

难以想象,这样不起眼的零件,竟然生生连接了人的头颅与鸟的颈骨,维持如此硕大而精密的机械的运转。

这当真只是机关术吗?还是有傀儡术的一份?

不过,将人兽拼合,怎么说也是一门邪术了。

钟如星没有感到太意外,自从看到身首分离的枫鬼,她便对这九头鸟的真身保持怀疑。

如今真相水落石出,她反而觉得本该如此了。

她只是走到火堆前,道:“我还以为你会更在意这个。”

卫绮怀瞧过去,见她低头,在灰烬中拨出一粒烧红的石子,虽然表面脏污,但是依稀可以看见底部的文字。

她有点儿惊讶,但惊讶之余竟然感到几分好笑,表妹怎么对这东西这么敏锐,难道和它有缘?

卫绮怀俯身想要捡起那粒石子,却忘记了自己只是心景里的过客,在她拿起石子的那一刻,它也同样穿过她的掌心,滚回烟灰之中。

不过,好在它滚到了另一面,让她得以看见那上面的字。

她手中的另一枚石子同时泛起滚烫的热意。

二者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露出了一样的笔锋走向,一样的字体。

不难推测,它们本就是同一个——只不过千年前在九头鸟的体内,千年后又落到了她手里。

可这个字本来被藏在九头鸟的体内,又会是什么意思呢?也是那邪术施用的媒介么。

心景的画面慢慢黯淡,卫绮怀不明白它的怨念究竟在于何处,又要自己做什么才能平复。

要找到那个遁逃的“将军”吗?

可玄武境里为什么会有千年之前九头鸟的尸骸?这似乎也是另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心中疑团未解,再一睁开眼,她已经回到了那个巨坑中,巨鸟尸骨原封未动,面前却凭空多了一棵大树。

老树苍劲虬结,花叶俱在,像是一株老枫树,可是空气中却蔓延着极其浓郁的异香,彰示其并非一株寻常老树。

香气凛冽,百里可闻,呛得卫绮怀连打了一串喷嚏:“这什么…阿嚏!这什么味道?!”

钟如星思索片刻,认出了这种枫木的真身:“返魂树。”

《十洲记》载,聚窟洲有树,与枫木相类,而花叶香闻数百里,名为返魂树……死者在地,闻香气既活,不复亡也。

卫绮怀也想起了古籍中的这株神树,却忍不住质疑它有没有传说中那样的神通:“当真能返魂?让死者复生?”

“死者复生或许是夸大其词,但招魂却未必不能。说不定先前的枫鬼便是它催化而来。”钟如星推测着,想了想,又将此前的经历全部归咎到它头上,“我们在那鬼车鸟身上吃的苦头、以及方才出现在此的心景,怕是都少不了它的功劳。”

这样说着,她不由左右张望,还是放不下警惕——玄武境里的风景瞬息万变,很难断定是不是好事。

还是说,她们仍然身在心景之中?

半晌后,她盯着卫绮怀,怀疑是不是与她手中的那枚石子有关,却听见陌生的声音从树后传来:

“死者返魂?有那么大的本事?”

谁在说话?

钟卫两人相视一望,卫绮怀忍不住扬声,主动道:“你是谁?”

那人没回答,又有另一个声音凭空出现:“有没有神通,试试不就得了?”

她在与先前那个人对话?

卫绮怀拉起钟如星,绕到树后,见有两人立在树下,打量着坑底的骸骨。

虽然距离够近,可卫绮怀观她们,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不清轮廓。

看来她们仍在心景之中。

“怎么试?”一个陌生人说。

另一个左手随意托起一颗颅骨,右手折下一截枝干,以火燃之:“这么试呗。”

“别乱试!万一复活了什么妖物——”

她的同伴骤然出手,还没来得及熄灭它,却见它燃起一小缕暗红的烟尘,愈燃愈烈,爆发出极其猛烈的异香。

那点燃之人一时也没想到会发展出这样的火势,刚要将它甩出去,就见那升腾的烟尘中依稀现出了几个人的面孔,影影绰绰,相貌模糊,声音也听不真切。

“是它们!是那些人生前的记忆!”这种有限的画面与窥天目的视角有些相似,卫绮怀看的很是费力,却还是很惊喜。

心景仍在继续!

钟如星想说自己今日看的连环画已经够多了。

自身难保的前提下,她做不到继续安安静静看戏,此刻更是耐心告罄:“它们要我们做什么?便是替它们寻仇,千年前的人也早死了。还有,眼下这两个人又是做什么的——”

可是卫绮怀的惊叫打断了她:

“奇怪,这里怎么只有八个人?”

钟如星抬眼望去,也发现了不对,这画面里只有八个人。

这八人有女有男,有老有少,俱身着修士的装束,神色庄重凛然,像是在等待什么降临。

终于,第九个人来到,虽然五官依然像笼了一层纱,但烟尘中传出的声音渐渐清晰了:“诸位久等。”

他大手一挥,布下一座牢笼:“我已将鬼车带来。”

鬼车鸟落地,除了九个寻常的鸟头和不那么庞大的体型外,和卫绮怀所见的“九凤”别无二致。

它果然只是九凤的模板。

卫绮怀盯着它的九个鸟头,明白这场手术即将开始,而那些人下一刻就要遭遇不测。

不出意外,这应当是一场有来无回的鸿门宴。

她这样想着,又忽觉不对。

这九个牺牲品在此,那设宴之人又是谁呢?莫非还藏在别处?

众人脸上仍洋溢着渴盼的热情,对着那幼鸟仔细观望:“大人,这便是鬼车鸟么?我们便是要与它融合?”

融合?他说融合?

卫绮怀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这个人、这个牺牲品竟然知道自己将会与它融合?

“是,鬼车鸟乃是上古九凤最后一支血脉,只可惜神力淡薄,才沦落至此。”第九人如是道。

那渴盼着的人脸上忽而有些失望:“神力淡薄……”

“这倒是轮不着你担心!”第九人哈哈大笑起来,“上古神鸟之力,便是十不存一,给你我取用也绰绰有余了!”

闻言那人面上失望一扫而空:“当真?!”

第九人胸有成竹道:“贤侄,我还能骗你?我与你师尊一同钻研这融合之法多年,如今大计将成,怎敢戏言?”

众人神情更加热烈起来,有人按捺不住,直接道:“那我等该如何攫取神驱?”

卫绮怀心中悸动,与钟如星对视一眼,在各自的眼中看到不可置信。

第九人扬手:“吾已参透融合之法,九魂合一,可得神驱!诸位,请入阵!”

“届时,你我便不再是凡人,而是——九凤之一!”

众修士脸上燃起狂热,他们步入阵中,他们都如此笃信,自己将占据神驱,不同凡响。

第九人将温顺的鬼车鸟置入阵眼,口中念念有词,咒文的灵光自他手中落下。

他模糊的面容,因着那胸有成竹的神态,让卫绮怀脑中顿时清晰了不少。

——像那个驾驭九头鸟的将军。

语气像,神态也像,如果他是布局之人,那么真凶就是他无疑了。

她这样想着,转眼就见他削去了自己的左掌。血流如注,白骨清晰可见。

“!”

这个动作不仅吓到了卫绮怀,也引起其余八人大惊失色:“您这是?!!”

“诸位不必惊慌,这一副皮囊、半身血肉,本就是该脱离的。只不过欲成大计,还须以它为媒……”这样说着,他咬牙忍耐着,用右手剥去左掌的血肉,将这截短骨削成一粒不起眼的珠子。

他右手蘸着血,在自己的骨珠落下刻痕,高喊着,宛如祈祷:

“请以天书——驭!”

卫绮怀捏紧自己袖底同样刻痕的石子,或者说,骨珠。

……原来这个字是驾驭的驭。

目睹九人血肉融化在阵中,头颅衔接到鬼车鸟身上,旁观的两人都感到有些反胃,然而那苏醒的人们却一个个欣喜若狂。

它们像一丛张牙舞爪的灌木,向着四面八方伸展自己的头颅,肆意调动这个躯体里的灵力,任由那幼小的羽翼发出磅礴的一击。

不过,很快它们就发现它们并不能像人一样言语,而共生的躯体又处处限制了它们的行动。

神力并没有让它们自由。

一个傀儡小木人跳到它们面前,化作那第九人——或者说,那位将军的模样,他高喊着:“诸位,稍安勿躁,驱使神力不易,我将指引诸位……”

其余八个脑袋妥协了,那第九人便带领着它们进入朝中,攻占一座又一座的城池,招募了一个又一个想要成为九凤的修士,胜利如影随形,但它们再也无法摆脱彼此。

之后的故事她们都知道了,没有常胜的将军。

烟尘渐渐散尽,九头的记忆在坠落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原来,那个将军便是设局之人……”卫绮怀喃喃道,“可他也将肉身融合进了九头鸟中。”

她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为什么?”

那些修士竟然是因为贪图神力才答应了当作夺舍神鸟的共犯,而主谋也在这局中。

他还在坠落之时真正地死去了。

“真相大白,你我不必再为千年前的人寻仇,这不是很好么?”钟如星看着她,只想速战速决,十分不明白她在困惑什么,“还是说,你在惋惜那些修士?”

“不,那些人咎由自取,死不足惜。”卫绮怀道,“我不明白的是,心景的怨念归结在何处。”

回到树下,那陌生的两人已经消失不见,仿佛她们的存在只是为了点燃返魂香,引出那段属于九头的回忆。

可是回忆有什么用呢?真相就是真凶已经和他所追求的力量一道湮灭了。

如果不能找到真相,那她们又如何走出心景?

钟如星揉了揉太阳穴,疲惫道:“妖异的心景,竟然这么难缠吗?”

“我也只经历过一次,不知道怎么说。”卫绮怀道,“但说难缠也不难缠,只要找到破局的关键,有时候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咱们眼前这个不就是只让人经历它的过去——等一等,你方才说什么?”

钟如星没忍住敲敲她的额头:“你傻了?”

“我还真是傻!你说的不错,这是妖异的心景啊!人怎么能创设心景呢?”卫绮怀恍然大悟。

“这个心景的主人,理应是那个被霸占身躯的鬼车鸟才对!”

让她们经历它的一切,也只是因为它想要被看见而已!

她转身,手指像虚影一般,依然穿过了返魂树的枝叶,却成功触及了那截燃烧的枝干,它们未曾熄灭。

高举着这仍然泛着烟气的火炬,卫绮怀靠近了那硕大无比的骨架。

有鸟在烟尘中展翅。

它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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