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因释的加入让卫绮怀来不及心生惊喜,当务之急是匆匆收起隐在暗影之下的鹿韭,而后专心投入战局。
眼前的魔族见又来了修士,一时间没有注意到卫绮怀的动作,只是一味出言嘲讽:“这又是哪儿来的小毛贼——”
“锵——”
这一句话被裴因释狠狠打断,他身前重新聚齐的护体罡气也被撞得一歪。
裴因释的剑和她的人一样,目标坚定,不容分说,招招致命,直取他项上人头。
“你这小——”魔族眼一瞪,嘴上又要说出什么污言秽语,然而他运功之际却再次被她一剑打断,这下他眉毛都要飞出去了,没想到来者竟是这样的强敌。
慌张之下,他自乱阵脚,又匆忙聚气,掌风如雨,朝裴因释胡乱打去。
呵,他加速了透支体力的速度,自取灭亡。
卫绮怀轻笑,腾跃至魔族身后,与裴因释遥遥对视一眼,默契地达成一致,同时出剑。
两面夹击,腹背受敌。
这下轮到他左支右绌了。
“哧——”
乱局之中,不知道是哪一剑所致,这魔族竟像是被扎漏气的水袋,先前强行凝聚的魔气在此刻争先恐后地从伤口中涌出,他那张苍白的脸也以惊人的速度瘪了下去。
他哀嚎着,胡乱伸手想要捉住那些逸散的力量,却怎么也抓不住,只能任由自己的皮囊迅速衰朽。
卫绮怀知道这是邪功反噬的表现,她乐见其成,但还是要留个活口:“裴道友,帮我押住他,我还有些话要问。”
裴因释依言照做。
魔族最后的攻击毫无章法,很轻易被她控制了动作,按在地上。他像是已经被魔气侵蚀了神智,脸上横七竖八地爬满了血色的纹路,盲目地仰着头看向说话者。
卫绮怀问:“你来这里的目的是?”
“目的?目的!”
对方竟然像个孩子似的吃吃笑了起来,重复着她的问话,还学着她的语气,给卫绮怀徒增几分毛骨悚然。
他这么快就被那功法烧坏脑子了?
卫绮怀索性直言:“那土究竟是什么土?魔族要用它们做什么?”
“土?”男人咬着这个字眼儿,似乎回忆了一番,又哈哈大笑起来,满目夸耀道,“那可不是普通的土!有它,吾族将生生不息——”
水鬼的确是能生生不息了,可那又如何?该死还是死。
非得把这个鬼地方封印不可。
卫绮怀依然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但这里的信息她总能从鹿韭嘴里问出来的。
还有一个问题:“你是哪个魔族的手下?”
魔族轻蔑道:“呵呵,吾主的名讳,岂是你们这些——”
卫绮怀打断他:“是东境的饕餮领主派你来的?慕家的事也是他让你做的?”
魔族混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想起来面前这位对手的身份:“哈!对了,你是来给慕家那丫头报仇的!蠢货!蠢货!她是!你也是!”
卫绮怀一剑削去了他的手臂。
在这样极致的痛苦下,男人却像是回光返照,神采愈发飞扬,语调也愈发癫狂。只见他大笑着骂到:“蠢货!你是有仇,可不该向我讨!该向你们的主君讨!不然你们慕家就是咎由自取——”
他胡说八道什么。
卫绮怀挥剑。
一剑穿心。他断了气。
卫绮怀收起他的尸体,向裴因释道:“好了,裴道友,我们得尽快将此事报给宏容,暂时封印此处。哦对了,我还没问,你是怎么找来的?”
裴因释指了指那山洞:“外界的村庄,遍地鼠骸,我便猜想是你所为,遂一路搜寻至此。”
卫绮怀汗颜,确实是还没来得及清理现场。
两人通知了慕家,本以为此间事了,谁知慕宏容派人在这鼠精霸占的村子里搜寻一番,竟搜出一个还未被他们下毒手的大活人,带到她们面前。
卫绮怀现场辨认,不由一惊:“你不是那个……”
这不是那个向她问路的少男吗?还是因为他,她才一时失察上了那鼠精的当,当时她还以为这是个仙人跳来着?搞半天他也是受害者?!
那获救之人却顾不上跟她招呼,只看见了慕宏容身上的慕家家纹,当即又惊又喜,扑上去禀报道:“慕家人?太好了,是慕家人!我、我受命于慕家少主,本是找李七接应——”
他出示了信物,又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远在衡北的见闻,还说慕家少主派出了多人前来报信,只有他顺利来到,只是不巧被贼人所擒……
卫绮怀一时间大脑空白,只听见了慕展眉的名字。
待到她反应过来,慕宏容已经安顿好他,让他下去平复心情了。
“阿姐现如今有所觉察,还派出他来报信……便代表那些人已经蠢蠢欲动,甚至有了要向她下手的端倪。”慕宏容忧心忡忡,看向裴卫两人,“还请两位尽快启程,解救衡北于水火之中。”
卫绮怀点头,这便动身。
即便日夜兼程,四千修士想要抵达衡北也要五天,但比起时间,另一个更需要考虑的问题是,这等规模的兵马,浩浩荡荡穿越闹市上空,很难不被外人发现。
几番考虑过后,她们决定借道人烟稀少的北荒高原。
有着裴因释带路,这段路走得虽慢却稳。
倥偬多日,卫绮怀再次回到这片莽原,竟余出几分心思感叹——彼时来到这里的时候,她与钟如星刚逃出生天,又遭雪狌围攻,惶惶然不知生路在何方。
而此刻她已经带着支援,足以赶赴她的战场了。
想到这里,她便觉得更应该向身边这位北荒圣子好好道一番谢。
卫绮怀回身,军队正安营扎寨,暂做休整,衬得这沉默的雪山一角格外热闹,然而这热闹之中,却唯独不见了裴因释的身影。
她不会走得太远的。
心里清楚这一点,卫绮怀放眼望去,仔细搜索,果真见一抹素白独立于不远处的山崖之上,与天边的月影交相辉映,傲然出尘。
在这样淡的月色里,她从袖中取出一柄洞箫。
洞箫声沉,清音不绝,冷彻山川,遏止流云。
卫绮怀下意识觉得,这箫声太过孤寂,若是再配一架琴调和就更妙了,可转念一想,若是有人在此抚琴,裴因释未必愿意合奏。
不知不觉,一曲终了,卫绮怀走上前搭话:“好曲子。”
裴因释没有转身,只道:“此曲是家母所谱。”
“令堂高才。”卫绮怀赞道。
她与先任裴家家主只打过几次照面,印象模糊,但也记得那是一个风骨卓越的君子,在淡泊心性上,裴因释确实与她如出一辙。
裴因释缓缓开口,不知是在纠正还是在补充:“她只写过这一首曲子。”
卫绮怀笑道:“妙手偶得之啊。”
裴因释转过身,瞧了她一眼,瞧得卫绮怀不禁讪讪,不知自己是不是夸得太像奉承。
可是她看罢这一眼,只是换了话题:“北荒的山野清净,很适合修身养性。”
“远离人世喧嚣,确实能修身养性……可也并非谁人都愿意远离人烟的吧?”卫绮怀突发奇想道,“听闻驻守北荒之巅是历代裴氏少主的必经之路。如此将半生困于雪山苦修之上,你们可会心有不甘?”
她心中虽有疑问,却也觉得自己不会从裴因释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以这位北荒圣子的性格,看着就像是对这种苦修生活如鱼得水的样子。
可是,裴因释微微一顿,回答出乎了卫绮怀的预料:“天命如此,纵然心有不甘,亦须担负。”
她的心中也是有过不甘的吗?
是了,谁还不是从心性跳脱的孩童时期成长过来的。
卫绮怀一时哑然,不知该如何宽慰她。
可是天命这个词儿,又让她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
想了想,她道:“虽说驻守北荒是裴氏一族的使命,但谁也没规定这个人一辈子都要困守于此吧?倘若说句天命就想困住一个人,未免太严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