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时沉寂,郑锦平迟迟没有再开口。
纪明霞目光沉下来,冷冷开口:“难不成,郡守大人是想逼死广元所有百姓?不知他们犯了什么罪,让郡守如此不满。”
郑锦平闻言,苦涩地笑了一声,苍老的面庞上满是倦怠与哀伤,他早已是一副躯壳。
“我做了三十年郡守,三十年啊,我是想救他们的。”他声音沙哑,“可我只要再做一年,就能致仕还乡,含饴弄孙,安度余生。万一让人知道这城里早已是这副模样,如何保住我的官声……我贪啊,贪财,贪生,还贪那点可怜的名声。”
他朝前爬了两步,伏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补了一句:“可这天底下的官,哪个不贪?与他们比,我算得两袖清风,到老了连一座像样的庭院都没能攒下。”
他恨自己的贪念,但是他更恨他自己不够贪,手段不够狠。
纪明霞不愿再看他那副蛆虫般的模样,偏开视线,压着声问:“就为了这个,把最后一条生路都封死了?”
“生路?”郑锦平抬起眼,浑浊的瞳仁里闪过一丝侥幸,“他们的生路,就是旁人的死路。公主,小人这是在保整个北虞。”
纪明霞冷哼一声:“旁人或许说得出这种话。可你,在这广元做了三十年郡守,你没资格。”
郡守是父母官,能做三十年,便是被百姓敬了三十年。别说是还有机会活,就算是没有,也该为他们去拼一个活下去机会。
她收回目光,从案上两碗汤药中随意挑出一碗,端到他面前:“喝下去。”
郑锦平下意识往后缩了两步,声线发颤:“若是治小人的罪,按律也当经刑部核查,报陛下审批。即便定了死罪,也得等秋决方能问斩。您现在不能动我。我是朝廷命官,这是滥用私刑!”
纪明霞闻言,不怒反笑,将手中的药碗收了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可惜了,这是防疫病的药。这么好的东西,给你喝,倒真不配。”
说罢,她端着药碗转身出了大狱,这个人已经没必要再审了,再审也只会无端攀咬,行至门口时,她对守卫低声嘱咐了两句:“让郡守大人把剩下那碗喝掉。”
她声音不大,可大狱里实在太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郑锦平的耳朵里。
“公主,饶命!小人冤枉啊!”
“您不能这么随意处死我!我是朝廷命官!”
“我是太祖皇帝亲封的郡守!就算是惠帝陛下,也是要敬我三分!你怎么敢!”
“公主,公主别走,小人知罪,小人知罪......”
嘶喊声在窄长的甬道里回荡,一声比一声凄厉。
纪明霞没有回头,脚步声渐渐远去,将那求饶声彻底抛在身后。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始终没人来回话。看样子,那老东西要么是装傻充愣的硬骨头,要么就是蠢得无可救药。无论哪一种,嘴里都吐不出新东西,留着也不过是糟蹋粮食罢了。
她将手中那晚水倒掉,里面根本不是什么药,这药再多也是金贵之物,不给贪官,不给罪人。
世道太平还可以留着秋后问斩,如今军中将士都未必能放开吃得饱,何须在管一个蠢人饭吃。
她脑中想着事儿,脚步却没有停,从府衙大狱出来之后沿着巷道一路走,走到城边,走上城墙。从前她有心事时就喜欢到城墙上吹风。
夜风迎面扑来,沁着凉意,月亮挂在城楼角上,清冷如霜,她握了握自己的手心,掌心也是一片冰凉。
心中那些线索各自缠绕,像理不顺的绣线,紧紧的缠着她,可她只能理,不能断。
她笃定疫病是人祸,可想不通罪魁祸首是谁?东平人?商队毕竟是东平的,这毕竟只是郑锦平一面之词。
如果是东平人,他们图什么,一统中原?可是用这种变相屠城的方式也太血腥了些,此计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会玩火自焚,实在不像是智者之举。况且,东平没理由恨北虞,更不必为那点私欲残害同族。
同族?
纪明霞心头猛地一跳。
同族尚不忍相残,那若不是同族呢?
记忆的碎片在脑中逐一拼合,宫中有胡人的影子,东平也有,如果东平的商队是胡人,那一切就过得过去了,胡人的声量在东平究竟有多大......
纪明霞脊背骤然窜起一股寒意,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攥紧掌心,逼自己稳住心神。
西沙本就是胡人故土,东平若也是胡人掌权,那左右夹击,北虞也算是万劫不复了。但北虞还没有万劫不复。他们若有那般雷霆之力,何须藏头露尾?
心绪勉强平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