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摘下腰间酒壶，仰头灌下一口冷酒，灼烧感从喉头一路跟到胃里。

胡人，也不尽然是一家。河洛，契月，鹤回……各有各的帐，各有各的旗，北虞四分五裂，他们也是一样的。可其中一支，似乎想让所有中原人都去死。若当真如此，他们比高坐明堂的陆逍可怕得多。

临州，广元，下一个是什么地方，其它地方是不是已经开始了。

纪明霞不敢细想。

正出神间，一道温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公主。”

来人是承霁。

这小姑娘也不知道怎么摸到这来，她穿的单薄，人看着也单薄。

纪明霞回过神，示意小姑娘过来坐下，她道：“不是说你可以跟你姐姐一样唤我长缨吗，你不愿意？”

“民女不敢。”

承霁很守规矩，这小姑娘年纪虽小，可屡次见到那些腌臜场面面不改色，单凭这份心性，日后怕比她姐姐还要了得。纪明霞虽然不希望她拘谨，但心中难免有些许没来由的欣慰。

“刻意来寻我的？”纪明霞问。

承霁从怀中掏出一张面饼，双手递过来：“公主，姐姐清醒时，嘱咐我务必让您记得吃东西，还有没吃东西的话不要饮酒，尤其是冷酒。”

纪明霞接过面饼，掰了一半分给承霁。小姑娘明显愣了一下，规规矩矩接过去。

饼已经冷了，硬了，嚼在嘴里没什么滋味，可咽下去之后，胃里竟舒服了不少。

纪明霞忽然放松许多，她在城垛边蜷起身子，把脸埋进膝盖之间，很久，很久，久到承霁以为她睡着了。

她很少见到这样的公主。但听姐姐说过，公主是个鲜活的人，是这世上最鲜活最明艳的人。可此刻，那个人正坐在冷风里，在月色下无措地休憩。她在想什么呢？承霁不明白，但是知道里头都是关乎着人命的事儿。

不知过了多久，纪明霞缓缓直起身，见承霁仍乖乖守在一旁，温声道：“好好睡觉，别学你姐姐。广元郡这么大，接下来几天闲不下来的，小小年纪别熬垮了身子。”

若是天鹤在，此刻准会想出什么话来呛她两句，然后转身又去忙忙碌碌。但承霁不会。

“是。”

她会乖巧应下，第二天又开始细致地忙她的活计。

纪明霞望着她，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怅惘。

“承霁，出云泽后我给你留三千人。你与他们一起，在广元郡搜救，能救多少百姓就救多少，药材你看着分。若我离开之后广元郡遇袭，不要来江南寻我，也不要搬救兵，你们直接撤回尹州，先保住自己的命。”

承霁张了张嘴，话到唇边，终究没有说出口。

公主这样安排，一定有公主的道理。她不能添乱，更不能给姐姐丢人。虽然她很想跟着公主一起。

纪明霞走下城楼，回到中军大帐。

一名士卒迎上来禀报：“公主，郑锦平那老贼的认罪书已经签好了，按您的意思誊了五份，人已经处理了。”

纪明霞颔首：“贴到各城府衙门口，另留一份，派人快马送回河林。”

“是。”

完整的真相浮出水面之前，这座死城需要一个人，搪塞满城怨怼，压住人心惶惶。

再多的，她一时半刻也做不到了。江南还在等她，她得重整兵马，抓紧赶路了。

休整一日，纪明霞便已整装妥当。她将腰间酒壶取下，犹豫了片刻，又将酒壶挂了回去。

走出中军大帐，亲卫牵来战马踏雪，她翻身上鞍，回头望了一眼云泽城。

云泽城起了很大的雾，大雾将所有苦难吞没，压得整座城池寂寥无声。

她不想再看见这样的场景了，她想打仗，堂堂正正的打一场胜仗。不必困于疫病阴翳，不必周旋人心贪腐，不必借着已死之人的声明或是罪责稳住乱世残局。她要的是明刀明枪，对阵沙场。

但这一天真来时，没有人会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