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修道院东南角的拱廊处有一座三层的独栋石制建筑,布局方正,外墙装饰简朴,但在绘制着阿尔拉弥斯圣画像的尖拱式彩色花窗上,价格不菲的云母片却精细地镶嵌其中,显得有些许突兀。
据说这是艾弥尔知名建筑师,高贵的男爵洛蒂斯·埃尔南多年轻时的杰作,而它的主人,正是如今的米兰修道院院长洛伦兹·米尔班克。
同修士们的集体宿舍不同,这里远离修道院内部的日课教堂,环境僻静幽深,平日里鲜有人经过此地,前来打扰事务繁忙的修道院院长。
是以,身为院长身边的抄写员,当再度来到这栋颇为高耸的石制建筑前时,马修依然惴惴不安地检查起了自己的修士服,他担心仪表的不合时宜会令近来烦恼于修道院事宜的院长洛伦兹越发火大。
正在他确认妥当,怀抱文书准备进入院长居所的小厅时,虚掩着的橡木门内忽地走出了一名身着紫袍的男性修士,看上去三十岁上下的年纪,一头棕色短发,神情肃然倨傲,浅蓝色的眼眸里颇有些淡漠。
马修着实是吃了一惊。
按照教会袍服的形制,执事、司铎通常穿着黑色以示庄重虔诚,而那些职衔在主教以上的高级神职人员则大多采用紫袍这样标志性的颜色来表明身份。
至于纯洁的白色袍服,那是圣灵会的教皇冕下才有资格使用的着装。
艾弥尔作为规模不大的伯爵领,仅容纳了一个完整的主教区,也就是说,圣菲索斯大教堂的主教弗洛斯就是领地内唯一能身着紫色袍服出行的人!
但问题是,眼前这张面孔令马修感到了陌生。
弗洛斯主教时常会在教堂主持教会的祈祷仪式,领民们或多或少见过他的真容,马修自然也是如此,所以他立刻反应过来:这并不是在艾弥尔主教区任命的主教。
但为什么为会有其他教区的高级神职人员突然出现在这里?马修疑惑地想了一会儿。
不同教区的主教往来是需要遵守教会法的,若非有重要活动,在一般情况下,为了避免干涉其他教区工作的嫌疑,那些主教通常不会无缘无故地前往他人所在的教区。
正在他出神的时候,一声不悦的冷哼忽然传到了耳边。
那位“主教”恰在此时经过了他身旁,从那眼底深深的嫌恶中,马修猛然意识到他刚刚竟然无礼地打量起了一位教会职衔如此高的修士!
“主教大人。”马修立刻退后两步躬了躬身,他不确定自己的称呼是否正确,但这种时候也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着阿尔拉弥斯忽然显灵了。
好在,这祈祷似乎奏了效,那位主教没有停下脚步的想法,他甚至没有再多看马修一眼就迅速顺着回廊走远了些。
这令年轻的抄写员忍不住吐出一口气,他总算是放心走进了院长居所里。
刚进小厅,正在窗台前皱眉思索着的院长洛伦兹就抬眼看了过来,“哦,是马修啊。”
他露出了个和蔼的笑容,但由于眼底的笑意太过勉强,这样反倒显得神情有些莫名的阴郁。
马修稍感不适地将视线下移了几分,这才谨慎道:“院长,我按您的要求向税务官们提交了账簿和租簿的抄写本,但露西小姐认为这不符合王国律法,坚持要求我们提供原本。”
说完这话,马修将脑袋低了更低,他现在只想努力地将自己的存在感降低下来,不然就很可能因为办事不利而受到院长的指责。
令人深感意外的是,洛伦兹平静淡然得仿佛不是方才神情阴郁的人。
“没关系,按她的意思来就好,”修道院院长的目光扫视过马修怀里的文书,“但这个月的租簿还没有上交到我这里,让那些税务官再等两天吧。”
马修诧异地抬眸,院长素来重视修道院的账目问题,他还以为税务官们的拒收会让洛伦兹大发雷霆,倒是真没想到他会有如此平静的表现。
但不必受到责骂总归是件好事,马修自然是高高兴兴地带着那些羊皮卷走出门去,他准备待会就去税署同露西转达院长的交代。
但马修没有留意到的是,洛伦兹的表情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就变了样子。
那是一张阴沉到没有血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