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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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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晒。好吵。

“Namaste, hi, where're you from?”

“China.”

交警嘀嘀嘀吹哨子。摩托引擎声。什么庆典的喇叭声好像唢呐。

“Oh, China!My good friend! I LOVE China!”说love的时候还比了个双手对称的心。

俞海生礼貌微笑。

一只黑手伸过,俞海生不动声色加快步伐错开一个身位。黑手顺势摸摸自己的头,大笑:“You know I have a……”

街边大黄狗朝他俩汪汪两声,打断黑手主人的话,俞海生就接道:“A shop.”

“Oh……”黑手没想到被抢答,愣了。

“I've been three different shops,”顿了顿,他补充道:“in half an hour.”

然后再次辅以微笑。微笑劝退了这只黑手的主人后,没清静两分钟,另一只黑手上来,“Namaste,Namaste,你好,我的朋友……”

不远处一头牛安然注视二人,信仰的力量让新一任黑手NPC音量降低。不是本地人的俞海生接着打断施法道:“Namaste, thanks, I'm good, I'm OK, I just want to walk, no money, no needs,OK?OK.”

牛跟着哞一声,宣判第二任NPC下岗。

见怪不怪了。来加德满都三天,到处都是借着各种名义,比如我是做导游的,我带你去看杜巴皇宫,free,free。要么就,是中国人吗,我们和中国是好朋友,中国是我的第二故乡,交个朋友,钱?不要钱,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诸如此类。

当然啦,没被他们七扭八扭拐到店里消费的时候都是free啊。俞海生想,好像量产的关底小boss,无论什么人都有一家店铺,甚至连触发对话的演讲稿都如有雷同纯属正常,终极目标就是把你带到店里去消费。

一开始还会犹豫,思考怎么委婉拒绝,但这种行为在一些当地人眼里就是好坑好骗。

于是在第三天,在实在不习惯这片混杂汽油、柴油、焚香味道的加都,在鼻子痒得难受,脖颈也红了一小片的现在,俞海生不再点击气泡框右下角的小箭头了。

他一个人走在泰米尔街头,抬眼,快被烤化了。

六月本来是雨季,闷热潮湿,虽也不舒服,但因为灰尘大就格外期盼下雨,下完雨的镜头都跟着锐化好几度。

叹口气,俞海生抬胳膊遮阳。不远处一家唱片店字面意思上大红大紫的招牌看得人更热了,红色背景配上紫色英文,俞海生对为什么不用冷色调提出真诚疑问。

上面是串花体英文,也可能是自创体,写着“come back to me”。

应该是这句吧。因为年久高温炙烤和风沙侵袭,“o”和“e”都掉了。

然后手机响了两声。点开,眉毛轻微动动,他公事公办语气回,真的没关系,临时有事理解,都有突发情况,等我回国请我吃顿饭就行。打完字,点开微博账号,上面的头像是一只眼睛,铅笔写实风,ID也名副其实,两个大字“眼睛”。

账号是刚才发消息那位朋友创立的。此人十分“随性”,趁着网络热潮想搞旅游自媒体,说干就干,恨不得一天十万一个月百万大V。思及此果断拉俞海生当翻译,毕竟那位朋友英语不好。交情不大,但相识七年,没理由回绝的尴尬关系。

还有一点是俞海生打心底里习惯了这人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因此现在被鸽十分平静,甚至为无需多份心力社交松了口气。

来都来了,就当一个人放松放松。

大黄狗又汪汪汪了几声,和上一个转角那只好像。它叫得十分突然,所以电线团上的乌鸦低头啊啊骂了它两句,乌鸦有同伙,也跟着啊啊啊。路过的行人双手合十,背对狗鸦大战认真祈福,嘴里念念有词,佛铃叮叮当当。

……虽然,和他本来想的那种“放松”完全不一样。不过来都来了。

“Namaste,hello, hello。”什么NPC声音再次传来,视野里却没人。

俞海生低头,一个黑黢黢的小男孩凑过来对他笑,嘴里有些含糊,“money?money,你有钱吗?给我点钱。”熟练且带口音的三国语言。

很瘦,这种天气没穿鞋会不会烫脚。俞海生顺着走了个神,回来后从兜里套出500卢比塞给他。男孩没想到真给还给这么大,拿着一边道谢一边笑嘻嘻跑开了。

不远处街头一家小卖店门口的几个小豆丁大大小小蠕动,议论,扩散蔓延,一股脑把这个中国人围住namaste和money。店对面的阴凉地有几个成年人也看到了,朝着这边小声交谈。

俞海生觉得太阳更热了。

突然有个声音冲这边喊了句什么,唱歌似的,他没听懂,大概是尼泊尔语。说话人背着阳光看不清脸,围起来的孩子听到后就对人做鬼脸吐舌头,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下一刻又疯疯癫癫四散开了,像是往乌鸦群扔石子块。

来人从背光穿过太阳,再走到俞海生这片阴影里。他原本穿着类似阿拉伯长袍那种的素色白衣,但走近后才发现一身叮叮当当的坠子手串,立刻就变成饱和度很高的那种花里胡哨。

那人一半身子被光打着,一半暗下来。亮的那侧眼睛和他手腕的珠子一样。

不怪俞海生看这么久,这种人放在人群里也很显眼。很多不搭边的东西排列组合,蜜蜡松石、水晶线、木头珠子、一眼看上去就是廉价摊子卖的吊坠、还有把像是装饰用的弯刀……就好像穿了一条泰米尔街。

来人走近,他向自己伸出手,语调上扬,咬字独特,“中国人吗?你好。”

又唱歌了,是好听的。

“喂,怎么啦?中暑啦?这个温度还好吧?”

来人看他不说话,歪头凑过去在眼前晃晃神,笑嘻嘻的。

哪儿的人,不像本地人,也不像老乡。额角有道疤,一侧过身看到了,不过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啊,”俞海生下意识双手合十,正准备namaste,来人被他逗笑了,笑得有些夸张,直到揉了下眼角的泪,缓了口气才开口,“我也算半个中国人啦,别看我头发卷皮肤黑就以为我是外国人!难不成是个这样的都要namaste吗!”

卷……好像是有点自来卷,蓬蓬松松扎成一个很低的小揪揪。

黑……也还好吧,小麦色?

没理会俞海生打量的神色,来人边打趣边学着俞海生双手合十,微微低头,像在故意逗他,还学他尴尴尬尬的神态。可能因为看着少年气,学起来反而有点调皮捣蛋的味道,没那么别扭。好会利用自己的外在条件,俞海生心想。

那人见他不说话就再次主动开口,再一次伸手,“你好,我叫南迦,怎么称呼你啊?”

俞海生回答自己的名字。

南迦哦了一声,继续问他,“哪几个字啊?”

“这样写的‘俞’,大海的海,生命的生。”

南迦点头,边琢磨轻声念了几句边开口总结:“俞海生,海生鱼,小鱼。”

俞海生:?

南迦看他疑惑的表情哈哈笑,“这样多好记,小鱼、大海和生命。和万事万物有联系,叫什么来着,顺口溜嘛,”说完又补充道:“我很喜欢你的名字。”

他抹了把脸,煞有其事地对上一句喜欢进行注解:“鱼活在水里,人的一生也都活在河水里。河水汇成海,然后带着一切重逢,很好的意向。这说明什么,说明——等等你怎么不问我是哪两个字啊?”

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俞海生一时没反应过来跟着问:“‘南迦’是南迦巴瓦的那个‘南迦’吗?”

问完下意识想他知道南迦巴瓦吗,然后又想,不对啊,我在干嘛,这人和其他“NPC”唯一的不同就是他是一个花里胡哨的NPC。

南迦好像知道对面人在想什么,只是又笑了一下才说:“是这两个字。放心啦,我不是坏人!上天作证,我真的就是看你一脸……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对,冤大头!”

上下打量,眼睛弯弯的,看得俞海生有些不自在。

“你穿成这样,还围了一圈孩子在那给钱,知不知道刚刚旁边一群人盯着你呢!”

“我穿成哪样了?这不是很正常吗?”你的样子才不正常。俞海生看他。

典型东方面孔,一身白,白衬衫白裤子,皮肤也白,惹眼得很。你知不知道很多人对男的也能下手。南迦看回来。

片刻安静后,二人收回各自的目光。

一方先服软, “夸你好看而已,看起来是个好看的冤大头行了吧。”

好看吗,长成这样夸我好看,一时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凡尔赛。俞海生心里默默吐槽。

但嘴上很有礼貌,“谢谢,没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了。”

“哎……”

南迦拉住他,黑色瞳孔直直钉住俞海生。

是那种很流畅的桃花瓣,眼尾上扬,睫毛特别长,而毛流感重会下意识加深人眼的轮廓,因此一动不动盯着别人时就有种魔力,又有些妖。

但只一瞬他就笑开了,又招招摇摇的,“我帮了你,你怎么一点也不考虑要不要意思意思答谢一下?你给他们多少?50?100?那按体积来讲,是不是我这样的要翻倍啊?”

体积……算了,伸手打算掏钱。

“唉你这人真是……”南迦伸手按住他,语气有点委屈,“我开玩笑啦,不要钱不要钱,交个朋友好不好?”

“是你说要答谢费的,我也觉得合理。”

小麦皮听完夸张叹口大气,胸腔跟着鼓起又落下,他搓把脸问:“那你需要翻译吗?或者地陪?不能白收你的钱。我在这里长大,熟悉得很,虽然这条街导游很多,不过我会中文嘛,私以为比别人更适合一对一,怎么样?”

说完故意神秘兮兮的语调:“业务很熟练的。”

俞海生觉得他似乎很喜欢这样逗人,但也算不上讨厌,虽然和之前的诈/骗人士的剧本完全一致。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莫名的弦搭上,俞海生一下没绷住笑了出声。南迦说完也跟着笑,眼睛和嘴巴弧度很大,露出一点牙齿,他好像知道怎么笑好看。

太阳又往上挪了几度,天意要他们此刻寻找一个更凉爽的地方。俞海生没直接回复,只是右手点了几下屏幕,抬起给南迦看,“认识这里吗,我刚才导过去是个死胡同。”

黑色玻璃珠一闪,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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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迦带着他拐过好几个犄角旮旯,其实距离很近,只是XXmap记录的还是几年前的信息,这家店大概近一两年才建。一路上仍旧鸡飞狗跳,但这一片倒没有那么多或发放支线任务或乞讨的了。

他们在店里坐下的时候南迦用尼泊尔语招呼了几句,吧台转圈出来个中年女人,打扮得很精致。女人笑着和他们打招呼,俞海生听不懂,只能边namaste边坐下。

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来的那条街上的行人好像感觉不到热,一个一个无序地走在他们的路上,偶尔几条狗窜过。到处都是团成一团的电线,黑色爬山虎般,乌鸦依旧成群。

依旧杂乱无章。

俞海生看着窗外开口:“说实话,我一直觉得全世界最厉害的电工都在尼泊尔。”

“怎么说?”

没回话,南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随即哈哈笑,“所以才会经常停电啊!不过大家都习惯了,习惯了这种乱,就像……你知不知道当地人盖房子都是一层一层地盖?”

“什么叫一层一层地盖?”

“就字面意思啊。今年有盖一层的钱,那就只盖一层,明年有钱了再继续。不是一口气盖完的。”

俞海生震惊,南迦不以为意,“尼泊尔很乱的,一切都不按常理出牌,但只要你放下常理,会发现这里很有趣。”

放下常理吗,俞海生心里念这几个字,随即毫无缘由地产生一个飘渺的疑问——什么是常理?

店里时钟滴答滴答下,他们开始漫无边际地闲聊。话题从对面街那条狗叫哈里,俞海生又震惊问他怎么知道,南迦就回他因为自己也养过很多条和他一模一样的狗,都叫哈里;到隔壁店里的玛莎拉茶没有这家的好喝,建议赶紧倒闭,诸如此类毫无营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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