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迦眼睛亮亮地看他:“欸,你要不要也试试?我教你!”
有种幼儿园被推上前表演一条大河波浪宽的感觉,俞海生脸颊发热,“算了吧,我真不会。”
南迦:“没有什么是不会的,第一次不会第二次也会了,不难的,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技巧。”
他好像对这件事格外感兴趣,眉眼都是怂恿。
他又说,你别怕,失败了又没有别人,我又不会笑你。
等反应过来,南迦已经牵着他的手拢在一起,南迦从小拇指往上,顺着无名指和中指一节一节雕刻摆弄,捏成一个半闭合的哨子,又轻轻把他的手往嘴边带,然后自己也做了一模一样的动作放在嘴边,示意俞海生一起吹。
若有若无的香传来,不是从大殿里,是从南迦胸前的那串珠子上,那是种混着药香和轻微奶香,甚至有些辛辣的味道,硬要说的话,和寺庙香很像。
他们身高相仿,年纪相似,都是一身白,风格迥异,诡异地在巨大佛眼前形成一种对称。
后来有没有吹响、鸽子有没有飞,很多画面变得模糊不定。都说人会本能回避极度痛苦的画面,选择忘却,俞海生不知道为什么记不起来,只是确定那一刻不存在任何恐惧与苦痛。
因为他的耳朵记得,有一个好听的声音说,博达哈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满愿塔,我很喜欢这个名字。传闻一天内转完113圈就能实现愿望……
好听的声音继续展开,和记忆里某个节点对上——
“鱼活在水里,人的一生也都活在河水里。河水汇成海,然后带着一切重逢,这说明什么,说明——”
他又听见“咔哒”一声。什么东西轻微发生改变,像是在平静海面上滴了一滴水。
那道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鱼活在水里,人的一生也都在河水里得到答案。河水汇成海,然后带着一切重逢。”
-
叮铃——
晚上七点整,日落时分,夜祭开始。
俞海生猛地回过神,手伸进裤兜关掉闹钟。他看向旁边,南迦右手拄在腿上注视台上的祭司,河流两侧灯光暗下来,那些人手持大型铜灯挥舞着火焰塔,看不清表情。
俞海生深吸口气,面前是夜祭的钟声、梵音和诵经声。他看不懂祭司的动作,也听不懂唱的文字,两岸的人们大多双手合十,有的人闭眼,有的人只是在摆动作,和自己一样不知道含义。
南迦依旧坐在那看,长久注视着眼前的巴格马蒂河。他好像没在看仪式本身,至少这个角度看,南迦眼睛里没有火的颜色。
随着祭祀进行,人群开始跟着乐曲拍节奏,有人点燃祈愿灯放入河里,求得偿所愿或者祛病消灾。
过了会儿,南迦开口:“这里白天烧尸,晚上夜祭。人们说,一个是肉/体的消亡,一个是灵魂的升华,都在同一条河里,最终一起汇入恒河得到解脱。这么一想,好像很公平。”
他没等俞海生讲话,继续说,不过也不算完全公平,至少富人的葬礼在上游,用牛奶清洗身体。穷人只能在下游,用清水。
南迦又问,活着的人大多为自己和他人祈求幸福健康,他们也会载歌载舞为逝者庆祝死亡,这听起来会不会很矛盾。他没在用问句,好像只是自言自语。
俞海生不知道该不该回应,但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南迦并没再说话。
俞海生组织了下用语,“可能他们只想用这种方式回答对生死的答案吧,”顿了顿,他补了句,“毕竟没有‘为什么’,人会幸福很多。对于他们而言,答案是什么样的并不重要。”
南迦缓缓坐直身子看俞海生,他就那么直直地望向他,那双眼睛很黑,里面有一丝困惑,很快又消失了。他问俞海生,那你呢,你有答案吗。
他没在笑,五官角度都平直,放在这张好看的脸上让人有些畏惧。
但俞海生没有回避,他也看向南迦的眼睛,并不试图从里面发现什么,只是长久地对视。
不知夜祭上怎么了,人群小范围开始欢呼,台上的人动作幅度更大,六层油灯组成的塔随着节拍吞并空气,火焰摇摆,越来越亮,越来越大,烟雾升腾,混杂诵经声没断过。
俞海生开口:“你念这些,你真的信吗?”
——你曾说很多时候,有信仰的人活得更幸福。
你信吗?
南迦有一瞬间愣住,闪烁着把他从哪里抽离,然后俞海生终于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小孩子的哭声,好像是父母立刻哄了下,孩子哭声减弱。
南迦很快恢复笑意,“信和不信有那么重要吗?鱼活在水里,人的一生也都在河水里得到答案,听它的声音,是水声,也是生命之声。我喜欢水,喜欢河流,喜欢海。水能跨过生死,包容一切,水会带着一切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