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说,中文里有一个词叫“重逢”,重逢的意思是就是再次相遇。
小南迦点点头,随即指着左下角问,那这个词呢。
爸爸说,“相逢”的“相”,是“互相”,“逢”是个会意兼形声字,本意就是“相遇”了,本来一个“逢”就能表达,只不过中文里,人们习惯组成一个词语,所以“相逢”就是“相遇”,互相遇见、互相见面。
小南迦又问,那相逢是第一次见面吗。爸爸说不一定。
他有点被绕进去,不太明白,如果不是第一次见,那重逢和相逢没有区别!
爸爸笑着摸摸他的头,没有继续解释,他指着远处的雪山对小南迦说,你看,那里的鱼尾峰,爸爸没来到尼泊尔以前,在家里是和它见不到面的。这样的话,爸爸来到尼泊尔,住在博卡拉之后才能说,爸爸和鱼尾峰见面了、相逢了对吧。
小南迦点头。
爸爸把手轻轻挪到小南迦的腋下,抱在自己腿上,小南迦有痒痒肉被逗得咯咯笑。爸爸也跟着笑,继续温柔地说,但是也可以说“爸爸和鱼尾峰重逢了”。因为鱼尾峰就在那里,它不跑也不调皮,它就住在喜马拉雅奶奶家里。即使爸爸还呆在林芝,依旧也是住在喜马拉雅奶奶的家里,对不对,和鱼尾峰依旧在一起,哪怕见不到面,只要时间够长,爸爸和它总会重逢的。因为爸爸知道它就在那里。
他又指着远处的费瓦湖,低头说,同样的,就算是两个毫不相干的小朋友,比如费瓦湖和鱼尾峰,比如雅鲁藏布江和南迦巴瓦峰,只要时间够久,他们也总会相见,总会重逢的。因为地球爷爷很厉害,地球爷爷会用水循环魔法给他们搭桥,这就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关系。
小南迦似懂非懂地唔了一声,那……刚想继续问,油炸面包的甜味儿钻进来,小南迦喊是草莓酱!妈妈在外屋回,就你鼻子灵。
爸爸把他安安稳稳拖起来转了个圈,然后小飞机降落被捏捏脸,机长说,宝贝你看,就像爸爸妈妈和南迦,无论是相逢还是重逢,我们注定都是一家人,注定都会见到面,注定都会在一起的。
小南迦塞了满嘴的酥,觉得真好吃,真甜。他忍不住咧嘴笑,一张嘴酥皮掉一地,爸爸就笑他,妈妈喊笑什么笑你拖地。
所以——
所以什么来着,记不清了。他漫无目的地走,一踏一踏地拖拖拉拉,不远处木头架子上几小时前还躺着自己的妈妈,现在换了个被黄布包裹着的人。周围每个人轮流从巴格马蒂河里取水淋上去,没有眼泪,隔壁台子哗啦啦的火焰声都没河对岸小孩咋咋呼呼声大。
不远处坐着位中年男人,皮肤被晒得极黑,头发未白,面容却已老去,胸前挂着金盏花圈,嘴里念念有词,似乎一年到头他都在这守护着这条巴格马蒂河。
每次看向这种苦行僧,他本能的害怕。
小南迦走到一处庙前,他知道这座庙里供奉着一个大石柱,谁的象征不重要,重要的是前几个月妈妈来这烧香磕头求子,继父觉得很灵验,小南迦只觉得荒诞。
他没有在母亲终于怀第上二个孩子时庆祝,也没有难过,他仿佛只是看见妈妈顺着这条河越漂越远,看不见了。
就像今天,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他没有流泪,因为他记得爸爸说过只要时间够长,任何人总会相遇重逢的。但他也做不到和男人们一起欢呼祝福,给妈妈围上金盏花。
他妈妈不适合亮橘色。
河流下游堆积了许多模糊得让人恶心的东西,草绿深绿的河水依旧向前从未停过。说实话,味道真不大,因为两岸到处都是檀香和烧焦木头味,小南迦在里面莫名感到一丝安心。
男人和他说看淡生死,一切会在火与河里得到答案,你妈妈解脱了,不会再来这受苦了,你要祝福她。小南迦觉得不对,因为他记得妈妈之前真正幸福的笑是什么样的,也记得最后一面有多痛苦,她不想走,她只是顺应着走了。
但小南迦张了张嘴,无法反驳“祝福”这么好的词。
面前男人的脸开始扭曲、变形、扩大,然后复制粘贴,分裂成好多好多张不一样的脸,他们叫嚣着解脱、轮回、业力之类的词,火焰噼里啪啦燃烧,人们欢呼、舞蹈、庆祝死亡,庆祝解脱,庆祝不再重逢。他们看上去好像真的幸福。
人群越来越粘稠,抓着小南迦的影子,他退后再退后,退到巴格马蒂河岸边。
河水依旧向前,哪怕尽头是不重逢。
他觉得恐怖。
记忆里有个温温和和的声音,托起他的腋下轻轻向前推,他本能怕痒,往前趔趄了一下,差点踩到路边猴子的尾巴。
他猛地回头,什么也没有,再抬头,人群也已四散。
他闻到一股腻人的甜,他终于泪流满面。
事实证明无论世界怎么运转,只要人活着,时间永远停不下来。小孩子更是,恨不得一天一个样,对于富人区的小孩体现在一天一换的妥帖裤脚,对于字面意义上摸爬滚打的小孩来说,两年足够死死生生好几轮了,区别在于每一轮的生都带着上一轮死的教训,所以南迦越活越聪明,他像砖厂缝隙的泥,可以变成任何样子,裤脚不妥帖,人可以。
所以当裤脚妥帖的小男孩背着书包吃棒棒糖时,南迦一个人能养活一家子了。只有在阿曼姐姐夸他的时候才会偶尔臭屁一下,摸摸鼻子装作不屑道:“我有在各个地方都能活得很好的能力!”
这种时候阿曼姐姐就会被他逗笑,一边笑一边摸他头,南迦头发软但蓬松,小卷毛扎着辫很好看。他喜欢被阿曼姐姐这样摸头,一顺一顺的像他爸爸。
他也喜欢看阿曼笑。
在尼泊尔语中,Didi是姐姐的意思,是最常用的称呼中年女性的词。而后来,南迦会叫她Aama。
生长在大地上的人比同龄女性更粗糙,长期暴晒流汗种地干活,背石头,编竹筐,年轻时还在砖厂干过,一路下来满身满脸都是痕迹。阿曼自己却不以为意,她的眼睛和南迦一样亮,用这样的眼睛冲别人笑的时候,大家都会被感染。
整个布达村里,阿曼活成了一种盼头,只要看到她,偷鸡摸狗的就害怕,胆小无望的就喘口气。无论面对谁,阿曼永远不知疲累,她就像大地母亲一样,皱纹都让人感觉安心、踏实。
无论是塔拉还是杜杜,或者是南迦,他们都很爱她。
那一天他记得替街边卖甘蔗汁的老板看店,有个外国人来买甘蔗汁,估计看南迦个头小,故意少给了一半转身就走。南迦一把撑过台子翻出来,拽着人衣服全身力气坐下去。那人没想到一小孩力气这么大,根本没来得及平衡就倒了,摔得脑子嗡嗡的,他刚想大骂,睁眼只见身上小孩那双狠戾的眼睛,右眼角一道疤还未完全结痂,跟着动作一使劲血快渗出来了。
男人吓得从兜里胡乱塞把钱推开跑了,街上路人指指点点,南迦瞪着人跑开的方向好一会儿才拍拍膝盖起身,数好钱扔进钱篓,多的自己揣兜。
人群渐渐四散开,里面走出来一位妇女和他搭话,“小孩子,多少钱一杯啊?”
南迦不喜欢被叫小孩子,头也不抬,“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