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女笑着掏钱递给他,南迦对好数从塑料凳上起身,低头处理甘蔗,弄好了扔机器里,同时一手取过滤网一手拿塑料杯,刚好和榨汁时间对上。
妇女接过来喝了一口,但并没走,南迦这才抬眼看她。妇女看上去四五十的样子,话是这么说,可能五十九也说不定,神态年轻,但头发花白,黝黑皮肤衬着更老了。
可能她看上去实在亲切,南迦到嘴边的有事吗咽进去了,用尼泊尔语整顿措辞,“姐姐,有什么事吗?”
她笑了,说好多人都喜欢叫自己阿曼姐姐,语气轻松极了。南迦看着她,不明白她和自己说这些什么意思。
阿曼对他说,小孩子,父母让你出来打工吗?
南迦心想跟你有什么关系,但嘴上含糊应付一声后,加了句我没父母。有点烦躁的恶趣味。
阿曼没惊讶,她又问,小孩,你要不要跟我回家给我打工,比在这卖甘蔗汁好。
其实我不是卖甘蔗汁的,我就是帮忙看个店,这一条街的店我都能干,我能养活自己。
阿曼见他不说话笑了笑,继续说:“我们家孩子身体不好,平时没时间一直看着他,年纪和你差不多大,要是你能帮忙就太好了,管吃管住。我有空的时候你就可以放假,出来玩儿也没人管你。”
南迦又看她一眼,面前人的笑像是人文街拍里典型的亚洲妇女,淳朴良善。
而关于她那身体不好的孩子也是捡来的叫杜杜,以及后来带回家的塔拉这些事,都是从那天开始的后话了。
总之,南迦觉得她就是很厉害,就是很强大,她一个人拼拼凑凑,拉扯大了一个缝缝补补的家。
阿曼姐姐也供奉自己的神明,所以可能最后告别的那天依旧是在那条巴格马蒂河里,但她从不强求孩子们和她一样的信仰,也从未安排过身后事。有时南迦看着她,甚至觉得她说有信仰是骗人的,村子里每次遇到困难时,她到得比她莫须有的神快多了。
所以好像渐渐的,自己也开始松懈下来了。
直到那天他回加德满都坐在朋友店里,透过窗户看到街边转角处有块白色。
那块白色起初一动不动,后来周围乌泱泱围上一群小黑块,白色色块被挤着抖动,像极了老式电视机的花屏。
他眯眼看着,嘴里百无聊赖咬着柠檬糖。
这会儿人不多,老板娘拉开凳子坐在他对面,顺着南迦目光看过去,颇有深意地发了个音。南迦笑了口气,没理她,换个姿势拄着脸观察。
白色色块好像不动了,没意思。他站起身,膝盖后侧顶开椅子,发出“刺啦”一声。
滴滴叭叭的小黑块们终于散开,白色色块在他眼前出现——
原来不是色块,人头发顺顺的黑黑的,眼镜框也是同个颜色的,目测无度数,不然眼睛会小一圈,且无神。
刘海和额角剪得利落好看,站得也很直。
大活人看自己,明明该是好骗的样子,但他眼神有种认真的迷茫,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又好像发生了什么都无所谓。
那副游离在外的表情莫名让南迦厌烦。
于是他向他伸手,企图在那张脸上发现一丝波动。
不过失败了,即便是尴尬,这人也是一种很正经的尴尬,仿佛他的设定里没有他自己,像是一面镜子,很快对每个人做出反应是终极目标。
南迦一边莫名烦躁一边又有些兴奋,他好像听见什么人在耳边说“危险危险”。
而镜子依旧平静如水,偶尔流露几滴波澜,也很快再次平静。
直到那晚夜祭,镜子开口问自己,你念这些,你真的信吗。
我念什么,我只念了生活在这里的大家会经常说的话,怎么了,我不该这么念吗。下一秒突然意识到,他不是镜子——他怎么看出来的!
镜子开始像很多年前的那天一样,在南迦眼前扭曲、变形,他往后退,但下一刻画面像极了迪士尼动画片里的魔镜,只是在镜面一圈一圈顺时针地转,然后特效渐次消失,里面露出一张干净的脸。
没有喧嚣,没有火焰,没有欢呼,那张干净的脸只是长久地注视着自己,也没有虚伪,也没有欲望。
这张脸的五官开始聚焦,安静地融合成俞海生的模样。镜子有些裂纹,那个人在里面看自己。
——你曾说很多时候,有信仰的人活得更幸福,你信吗?
——你承认你周围的人吗?如果不,那你来自哪里?
——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一阵婴儿啼哭,他回过神,眼前是俞海生,他还在看他的眼睛,只不过有什么南迦没懂,可能俞海生自己也没懂。
于是他很快恢复笑意,试图回到他擅长的领域。只不过说话时,他好像突然回到了费瓦湖畔的那个下午,被水温柔地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