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海生稍微坐起来点,靠在床头打字,想了半天,一开始想发你怎么没睡,一格一格删掉又改成如果钱不够了我可以续费,又删掉,打,后续还有什么安排吗,再删掉。
他搁这删删减减呢,房间门突然被敲了三下。
这个点房门响其实很诡异,但隔壁的热情和刚才的游戏减弱了很多。他下床开门,门外是一张打哈欠的脸,打到一半故作惊讶,问俞海生你怎么不看看是谁就开。
因为本能觉得是南迦,他心说。而他看到南迦的一刻,之前那些想法就都没了。
他好像只是想看看他,然后和他聊聊天。
南迦问,不请我进去?俞海生笑了,退后让人进来。
房间是个标间,一张自己睡,盖了一次性床单,另一张单人床放着第二天要穿的衣服袋子,袋子下垫了张一次性枕巾。没有沙发,旅行箱锁起来放在角落,有人生活痕迹的地方都多多少少垫了卫生纸。
南迦站在那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打量,俞海生把另一张床上的袋子拿走,头也不回地说:“这张床我没睡过,虽然没铺一次性床单但是我擦过,很干净的。”
南迦看着他没动。
俞海生奇怪道:“怎么了,过来坐啊?”表情很不解。
南迦看了他一眼,过去坐下,又问他,怎么这个点不睡觉。
刚才收拾床铺的时候稀里哗啦的,这会儿俩人都坐下来安静后,隔壁的背景音就大了。一个人听不觉得有什么,此时此刻两个人听就很怪。
南迦乐了,“你房间还有这种待遇呢,我那边就可冷清了。”
俞海生莫名燥热,轻轻咳嗽了一下,“那个,我们后续还有其他安排吗?我是说,两万应该花完了,要是没有……”
“要是没有,怎么办?”南迦打断他。
俞海生气息一顿,他本来想说要是没有我可以续费,但是听到这句就跟着想,对啊,要是人家真没安排也不能强买强卖。
没开灯,看不太清南迦的表情。
俞海生犹豫开口,“要是没有,可以续费吗?”
南迦没说话,黑暗里好像换了个姿势,俞海生听见床铺吱呀一下。
俞海生等了一会儿,见人没有回的意思,再次开口:“南迦?”
还是没话。
俞海生再次问:“我可以续费吗?”
仍然安静,人好像还翻了个面。
隔壁终于战斗完毕,屋子跟着安静下来,能听到细微的白噪音。
俞海生说,我想续费。说完,他的心脏开始咚咚咚。
另一张床的人又动了一下,转过身朝向他。
床上的人说好啊,我们去奇特旺,还有博卡拉。
然后他坐起来,挪到俞海生旁边,腿靠在侧面。
“你想怎么付钱。”
“呃,现金?”
“嗯,”南迦挑了个音,轻飘飘的,“可以啊。”
但他不动地方。
“……现在给你?”
“嗯,”南迦继续那个调调,“可以啊。”
俞海生床右侧是靠墙的,左侧是狭窄过道,被南迦堵着。
俞海生说:“要不,你让一下。”
南迦没动地方,弯下腰离得更近了。他的手伸向俞海生的脸,俞海生下意识要闭眼。
“确实没度数啊,”南迦笑了,“近视的人眼神发散。”
南迦手撩起他的刘海,仔细观察那双眼睛,“刚认识你的时候就觉得是装饰,但你不戴眼镜也好看,所以为什么戴?”
南迦离得很近很近,俞海生后面没路了,他回答道:“就习惯了。”
“习惯了?那你看我,眼神别躲。”
俞海生看过去,长时间处于黑夜,月光就又够亮了。
那是一双不带笑意的眼,安安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和人对视时,如果有一方躲闪,那气氛会僵持,但如果都直视彼此,不带有目的性地注视彼此,就会变成一种很深很深的链接。
就像此时此刻。
光线没有足到能看清瞳孔里的倒影,所以只是认真地看着对方本身,并不试图从对方眼里看到自己。
他们就是,也只是认真地看着对方。南迦的眼睛形状没有变成桃花瓣,因为他没在刻意笑,眼尾没上挑,因为不是暧昧。在这样的目光里,俞海生自然而然会觉得对视和吻一样亲密,比吻多了一些纯,但也许是吻天生就该是不带情yu的,最原始的真诚。
但凡有一方觉得矫揉造作,气氛一下子就会变得或轻蔑,或暧昧,或调侃,或鄙夷,或等等等等。
可是他们都并没有,因为他们都是被认真对待的。
一种极为强烈的什么冲动,有些熟悉有些陌生。
——他好喜欢此时此刻。
上次有这么强烈的情绪是什么时候来着,记不清了。父母教会他没有很喜欢也可以结婚,事情没有很擅长也可以做。所以俞海生的人生清单里没有那么多“一定……才”的句式。
他小时候有一阵很喜欢抱着东西睡觉,那只毛绒大熊后来开线了,其实补补就能继续用。但一天下午回来他发现被扔掉了,他想去捡回来,妈妈说一定要抱着熊才能好好睡觉吗,语气甚至很温和,不是批评。俞海生就说一定要它才行。妈妈笑着说,男孩子长大了,不用抱着玩偶也能好好的。
他的父母并不严厉,也不打骂自己,他们只是擅长在“一定……才”的句式后面加上一个“吗”,佐以关心的语气。很多坚持就像多米诺骨牌,随着这个温柔的“吗”哗啦啦倒下,然后结果也并不糟糕,甚至倒下的牌组成的图案也很完美。
俞海生听到“咔哒”一声,这个房间里有挂钟吗,也不记得了。但他此时此刻无比强烈地清楚,那部分属于他的停滞的时间,那部分停滞在很久远以前的时间开始缓缓向前了,不是幻听。
那几个瞬间活过来了,像河流一样向前。
然后他听见南迦说,我好喜欢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很漂亮,我都快被你吸进去啦,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