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很年轻的眼睛笑了。
南迦带着俞海生往空地走去,放下背包安装扣带,时不时讲解一句,比如首先要检查副伞的把手和插销是否脱落,脱落要先复位;比如有无其他线的缠绕,不过这些不是你需要记的啦,到时候不要碰这个地方,记住了吗,诸如此类。
大概弄完,又过来俞海生身边替他穿坐袋,连接主伞,处理备用伞。
他示意俞海生看后面,“你看,到时候我就在你背后,所以不要怕。”
然后是腿带、胸带、肩带、头盔,从下往上依次系紧,上下来回拉拽,南迦问他勒吗,俞海生说不,刚刚好。
再就是铺伞,南迦问他,刚才其他教练有和你们说注意事项吧,俞海生点头,南迦说那其他没什么太需要注意的了,哦对了,第一次玩滑翔伞头晕是正常的,晕的话少往下看,看眼前就不会晕。
他们来到刚才Bill那个位置,两人一前一后,互相背对。南迦拉着绳子,站在那看云看天。他说现在还飞不了,再等等,一会儿不要管我做什么,你就沿着前面一直跑,跑直线,能用多大力就用多大力,跑得越快越漂亮,跑不动也要跑,直到悬空,记住了吗。
俞海生说好。
周围能听到游人各种谈笑声,是排在他们后面的。没轮到自己前是一种旁观视角,等到了即将起飞的位置,比起担忧害怕,俞海生莫名有种久违的爽快。他想到Bill和白人小哥的对话,从旁观者转到当事人,对话也从指令变得生动。
——What are we waiting for?
——For the wind.
多么浪漫。
似乎有什么预感,俞海生觉得身体变轻,他回头看向南迦,南迦也回头注视着自己。
风来了。
南迦背朝着他大喊:“RUN!!!NOW!!!”
指令生成另一种意义的奋不顾身,俞海生往前迈开脚,那一刻他感觉到巨大的阻力从背后拽着他,差点没稳住,但南迦还在喊run,run,run。高密度的风里,呼吸不顺与快要跳出来的心脏都在叫嚣着,他拼了命般往前奔,一步、再一步、再往前一步,越往前身子越轻,越往前越无恐惧。
比起跑,他更像是在朝天空迈步。
之前听到过的咔哒声变成了一种玻璃碎裂的清脆。
他睁开眼,像南迦说的那样看向眼前,如万花筒一般绚烂剔透——
那是远处雪山、村庄、湖泊、森林、溪谷和稻田组成的,溢满氧气的画面。
它们和俞海生胸膛里的那颗一起叫嚣着,别再拽着我。
南迦的笑融进风里,四面八方的自由和快乐承托着他们,组成这个蓝红相间的滑翔伞的热气流。南迦大声笑着欢呼,大喊:“喜欢吗!小鱼!”
“喜欢!!!”俞海生也笑着喊:“太爽了!!!”
“哈哈,你看那里,”南迦示意他抬头,与他们不远处平行的是一只黑鹰,体型很大,“那是black kite,运气好的话还能碰到比他更酷的himalayan buzzard,体型要大一圈。”
俞海生第一次离鹰这么近,第一次真的明白为什么会用“盘旋”来形容,也是第一次理解人类对飞翔的迷恋。
“这已经很酷了!”俞海生感叹,“我们现在真的就像鸟一样在飞!!”
“我喜欢各种会飞的,也喜欢海里游的,他们都好酷,”南迦在后面控着伞,往远处飞,不打扰那些生命,“我的梦想是像他们一样环游世界,哈哈。”
问你有什么爱好,十个人里一半会说旅游,问你喜欢去哪旅游,一半里可能都是环游世界。这几个字放在南迦身上,好像一点也不突兀。
他相信他真的能做到。
结束滑翔伞爬升阶段,他们沿着山脊和湖面巡航,远处还是那片喜马拉雅,近处还是费瓦湖,桨板的视角是沉静的共感,水天一色;换个角度去看,人跟着变得更轻盈自在,这一刻俞海生甚至觉得,他们能跨过山顶,跨过边境线去往任何地方。
这是独属飞行的魅力。
他想,这也是南迦的魅力。就像他的工作一样,只要他想,哪里都困不住他,他是这样一个无拘无束的人,有底气有能力,心是活的,人也是活的。怎么会不喜欢这样的人。
后来巡游完一大圈,南迦问他感觉如何,有头晕吗,有恶心吗。俞海生说完全不。南迦就又说,那我们玩点不一样的。
说着他用力一拽,以整个伞翼为轴,身体跟着前后摇摆。
开始还是轻微晃动,然后俞海生听见他在耳边说,别怕。话音刚落,前后摇摆突破平均值,他们在空中荡起秋千,一股强烈的超重感和轻微失重感交替而来,人是坐在坐袋上,此刻又仿佛完全浮在空中。
似曾相识的神魂归位,南迦笑着说好玩吗,比起那天的迪士尼,这才是真正的空中海盗船。
极限一破再破,那一刻有人体本能的流汗,但过来了又觉得刺激,和那天的死亡摩天轮相似的心跳频率,但奇怪,是阈值拉高了吗,好像并不是恐惧,为什么不是,好奇怪。
就像此刻,两个人离得很近,坐袋之间仅隔了一个锁扣,其实是更暧昧的距离。但他只是认真地享受在观察南迦的过程中带给自己的任何感觉,并不一定要参与进去,也无需占有,一切顺其自然,和当时的尴尬完全不同。
高度在降低,不远处的费瓦湖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南迦问,你信我吗?
俞海生毫不犹豫,我信你。
然后南迦说了句什么,没听清,耳边麻麻的。
伞面一降再降,南迦让他抬起腿,“保持这个姿势,在听到我说stand的一刻立即站起来,可以吗?”
得到肯定回答后,南迦控伞往湖面飞,越飞越低。
俞海生全神贯注地握紧绳子。
过了几秒,已经隐约能看见远处水面上的木舟了。
南迦还是没说话,俞海生心脏跳得愈发快。
又过了几秒,按照这个速度可能会跌入湖里。
手心出汗了。
再过了五六秒。
就在这一瞬,南迦喊,stand。
湖面上玩皮艇的、划船的、滑桨板的在远处嘻嘻哈哈,人群集中在那一大片。角落里有碎石泥沙沿着岸边弯弯绕绕划了一道线,偶尔有短草冒头。
而靠近北岸老树林的线上,一前一后落下两双脚,俞海生的脚稳稳踩在上面,再往前一步就是湖。
他们定点降落在费瓦湖边。
南迦在旁边笑哈哈地边解坐袋边自夸,说厉不厉害,好不好玩,快夸我快夸我,这不给我1000小费。
砰、砰、砰。心脏像烟花一样。
有什么破镜而出,俞海生往前走了一步,他定定注视着南迦。
草草收拾完背包,注意到视线,南迦问他怎么了。
俞海生猛地把人扑倒在水面上,岸边很浅,身上的水珠晶莹饱满,像葡萄,有股青草味。
俞海生对他说,我很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