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明显比外面低两度,红砖遮盖下有种土房子固有的阴冷潮湿味。外厅很静,阿曼大概在塔拉屋里。
俞海生在餐桌前停下,南迦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继续拉着他推门走进去。
门没全关,只需轻轻一下就能开。俞海生手心发汗,想往后退,但南迦握得实在是太用力了。
他跟在南迦后面,看到了窝在床尾的塔拉,阿曼在她旁边侧了条右腿坐着。单人床整理得十分整洁,深蓝色被单像军训叠的四方块。
阿曼凑过去一下一下顺她后背,没抬头,语气轻柔,“有什么和阿妈说,嗯?这里是你家,有什么怕的呢。”
塔拉只是双臂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南迦冲她说了几句什么,只见女孩浑身颤抖,开口回了什么,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南迦从始至终都是一副表情,眉毛都没皱一下。
直到听到一个熟悉的发音Ram,塔拉声音明显尖锐了,看上去有些生气,似乎在辩解。
阿曼一直捋她后背,听到后动作慢了一下,接着又恢复那个频率,小声安抚。
南迦平静地看着她,声音发冷。他说了一句话。这句结束后,塔拉安静下来,咬着嘴唇,愤恨、幽怨地看着他。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她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望向俞海生。
南迦拉着俞海生走过去,在床边站定。
塔拉一下子扑倒俞海生怀里不撒手,脸埋着,“我不想走,”好像找到靠山似的,她搂得特别紧,“我害怕。”
俞海生抬手,南迦还在牵着自己。他冲南迦点点头,后者沉默,随即松开。
俞海生轻轻抚摸塔拉脑袋,看似扎手的卷毛摸起来是格外柔软的,他声音尽可能放轻,没问害怕什么,也不说别的,只是一下一下顺着。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不知过了多久,女孩子的身体渐渐没那么僵硬,但还是不松手,“我害怕。”
声音弱下来了。
俞海生嗯一声,用力搂住她,“我知道。”
塔拉一下子哭了,那种憋着的哭,哭湿了俞海生胸口。谁也没说话,等她慢慢平复下来后,俞海生用袖子给女孩擦鼻涕。
塔拉吸吸鼻子,声音还有点堵,“我可以不走吗。”
“没人让你走呀,”俞海生回,“没人赶你走的。”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塔拉抽噎一下,“我……”
“傻孩子,”阿曼突然喊她,“多大点事儿,你说说。”
她笑了,声音踏实,“阿妈不赶你走,阿妈怎么会赶你呢,这是好事情,证明我们是个大姑娘了。”
塔拉听到后抬头,眼睛又大了一圈,好像又要哭,“真的吗,可是芙莱说……”
“有阿妈在这里,没有任何人赶你出去。你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想干嘛就干嘛,和以前没区别。”
阿曼继续温和地说:“这是正常的身体变化,女孩子到了这个年龄都会有。你很健康、美丽,这是神的祝福。不要听其他人说什么,也不用管他们怎么做,阿妈向你保证,一切都会好好的。”
塔拉嘴角弯下去,一边嗯一边努力憋着不哭。
“明天我回去一趟,”南迦说,“刚好,早就应该辞了。”
“不行!”塔拉声音拔高,“阿妈都说和以前一样了!”
“你在家想做什么都可以,这几天过去也没人拦你出门,你还是想去哪儿去哪儿,只不过不许再去店里。”
“我不!我就要去!我碍你什么事了,凭什么管我!”
“凭这份工作是我给你的。”
塔拉噎了一下,理亏但嘴不饶人,“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好?”南迦像是被气笑了,“你管那叫好?像个傻子似的跟在他屁股后面,恶不恶心?”
阿曼皱眉,但也没制止。
“你才恶心,”塔拉恨恨瞪他,“你什么也不知道。”
“我是什么也不知道,”南迦弯下腰,视线平齐,“你呢,你知道,知道还上赶着,恨不得天天住一起。”
俞海生第一次听到他毫不掩饰恶意的调子,空气流质跟着变浓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听见南迦一字一顿地说,贱不贱啊。
就像戏剧舞台的背景音乐在进行到高潮前会空一拍,人的心跟着呼吸一滞。紧接着“啪”的一声,华丽的管弦乐继续跟着悠扬。
女孩胳膊保持扬起的姿势,脸上的愤怒随动作稀释成半点惶恐,好像对自己的举动不可置信。
演出不允许撤回,时间无法倒退,于是她只是强装镇定地对他说:“你才贱。”
南迦捂着脸,回过头边喘气边看她。
他笑了,重复道,对,我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