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海生是被一阵嘈杂的狗叫喊醒的。
睁开眼,不是熟悉的刷白漆的天花板,而是砖石垒的顶。意识未彻底回神,鼻子有些堵,吸了一下嗅觉才慢慢回笼。
昨晚的草木香隐约钻进鼻腔,他深吸口气,鼻子通了。
不到八点,外面天亮得很,床上的人已经不在了,摸上去被子不热。
俞海生搓把脸坐起来收拾,院里的声音陆续传来,和独属清晨的复苏相悖。
奇怪,推门出去,屋里一个人也没有。
今天太阳很大,一到外面就已经觉得热了。
哈里在阿曼周围踱来踱去,毛茸茸的黄中能看出焦急。阿曼对面还站着一个中年人,皱眉叽里呱啦和她说着什么。
俞海生不知该不该过去问,犹豫间哈里嗅到味道,嗷呜嗷呜地冲他跑过来。阿曼立刻跟着回头,看到俞海生后转头和大叔说了几句话,大叔听完点点头往外走。
阿曼走过来。
她脸色不大好,但声音柔和,“昨晚休息得如何,还住得惯吗?”
俞海生:“我睡得很好,嗯……阿妈,多谢招待。”
听到阿妈两字,阿曼神情明显缓和了几分。哈里还在脚边哼哼呜呜,俞海生跟着问,“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那位是……?”
其实他还想问南迦去哪了。
话题一回来,她又严肃下来。阿曼说:“塔拉不见了。”
俞海生跟着一紧绷。
阿曼紧接着解释道:“不是什么大事,她经常不打招呼就出去,那几个孩子离得都不远,可能是去找朋友玩了。”
但她看上去不像放心的样子,俞海生想说我也去找,可人生地不熟的甚至连这里有什么,小路通往哪里都不知道。
看样子大概从早上人就不见了,那个时候没人喊自己起来,事实上也没理由喊自己起来。要不是听到声音可能现在还在睡。
想到这,有些说不上来的闷。
他不想待在这,各种意义上的不想。
但阿曼说完就只是抱着胳膊往山下看,没有进一步往下聊。他知道不是隔阂,甚至是关心才不开口的。
可他想被“麻烦”。
要是南迦在还能跟他一起出去找,对啊,南迦呢,他也不见了,去哪儿了。
正想着,哈里突然蹿起来往下坡路口飞奔,嘴里哈着气。
两个眼熟的身影一前一后,小的在前面低头,大的在后面面无表情。
俞海生听见阿曼颤抖吸口气,又重重吐出去,恢复以往气势大声招呼,语调上扬:“我的小祖宗,又干嘛去了,下次有什么事提前和阿妈讲,阿妈什么时候拦过你,女孩子大了,别总让人担心。”
哈里又开始汪汪叫,欢快地转螺旋桨。
塔拉没像以往一样撒娇,就只是默默低头,站在她对面不说话。南迦神色淡淡地瞥她一眼,一句话也没说,越过他们三个往后院走了。
俞海生跟着他背影望去,身子钉在原地没过去。
阿曼有一瞬没说话,不过很快过去呼噜她脑袋,给她往屋里带。
小女孩平时喜欢把头发扎在肩膀一侧扭成麻花辫,每次南迦捏她后颈或者拍头都会被炸毛挣开,女孩子的头不要随便碰,尤其是刚扎好,一碰都乱了,懂不懂啊。
而今早起来并没有绑起来,从后面看去,原来已经过腰了。
俞海生默默跟在两人身后,三两步后停下来,看了她们一眼,随后转身走向后院。
说是院子,其实就是半山腰拐进来的一块黄土平地,路面压得实,溅不起来太多尘土。
放眼望去下面是一大片谷地,隐约有种植的田块,但看不出来是什么,一大片土黄色、绿树和影影绰绰的红色,再远点是发青的山头。
南迦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背对来人坐着,白得突兀,只有小腿处沾了些许深棕色块,不像灰,有些湿,大概是泥。
俞海生走过去,挽起裤脚在他旁边坐下。
一时间又静下来,只有太阳有热度的白噪音在蒸腾。
南迦看着眼前,“这里很无聊吧。”
“不会无聊。”
俞海生答得很快,说完又不吭声了。
南迦打量俞海生:规规矩矩双腿并拢,手搭在上面,占着一屁股的表面积,就连衣服都是,合身轮廓保持和自己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像他这边,风一吹,衣角会飘起,膨胀成不规则形状吞掉更多的空间。
俞海生活动身子,有些热,他解开衬衫前几颗扣子。那里挂着半颗天珠,绳子被重新烧过,后面多了一个略微凸起的结。
身边人气息重了。他本能想看南迦,但有那么一刻竟产生一种莫名恐惧让俞海生不敢看,而等他再抬头时,那张笑脸似乎从未变化过。
“我们进去吧,”南迦一拍屁股站直,幅度夸张地伸了个懒腰,朝俞海生伸手,“走吧。”
俞海生握住南迦,南迦攥得很紧,他感觉指尖一下一下炸着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