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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不要嫁给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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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拉似乎也只是自言自语,讲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她今天死了。顿了顿又说,其实我们也并不算称职的朋友。

“不称职”,南迦能理解。摸爬滚打时期结交的人最无力,除了精神慰藉,真的忙谁也帮不上。帮忙要钱的,至少大部分是这样的。

不习惯被卷入这个语境,南迦提起嘴角笑了,你和我讲这些干嘛。塔拉盯着他右眼角的疤,也笑了,因为你长得和我一样好看。

“所以后来在布达村看到她的时候有一瞬想骂街,”南迦挑眉,“她看见我也一样,不过我们都没和别人提过这件事,她愿意扮家家,我也不介意配合。”

“好快啊,一扮就三年了。”南迦淡淡地说。

“干嘛这个表情,”南迦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别和我矫情,每个人都这么过来的。和你讲这些是想说,我不生她的气是真的,觉得她贱也是真的。这又不是什么贬义词,体面的人在那里活不下去。”

你以为库玛丽很痛苦吗,其实她已经好很多了,有人敬仰,有人供她吃供她喝,活得也算过得去。如果在这里出生,掉下去摔死的、吃不饱饿死的、烧死的,甚至被豹子咬死的都太正常了。

南迦看着俞海生的眼睛,里面漆黑如夜,“我不是什么好人,也没有什么高尚的思想道德。小鱼,我们不仅活得不一样,死法也不一样。”

他望着俞海生,缓缓笑开,“不过有一点我们都一样,就是穷死的。”

什么是穷?穷可不是没钱,贫才是没钱。爸爸讲过,穷是走投无路,也是求而不得,对于那些遥远的、无穷无尽的东西,都抓不住,被困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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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上通往加德满都的大巴时,俞海生闭上眼睛,脑海里南迦的那双眸子挥之不去。该怎么形容呢,黑色瞳孔有光点,才会有精气神、好看;而南迦那一刻抹掉了那点眼神光,依旧好看,但像枯萎的菩提。

南迦和他说,我要去趟加德满都。俞海生回,我和你一起。

混着寺庙香,和在那晚的巴格马蒂河河畔一样。

路过巴德岗附近的一个寺庙时,街边聚集了很多人,许多八九岁的女孩子身着橘红色花纹服饰,脖子带了一大圈金饰,约半掌宽,最外层点缀着绿色玛瑙,和发上繁复的头冠相同颜色;女孩们大多点着tika,有的还在额头处涂满红色颜料,俞海生看着眼熟,和库玛丽脸上的很像。大人们双手合十、互相祝福、授礼,伴随热闹喜庆的音乐和远处行人的混乱噪音,独属加德满都的味道。

俞海生问:“她们在做什么?”

南迦答得很快:“在结婚。”

看他一脸不信的样子,南迦补充道:“真的是在结婚,民俗婚礼的一种。尼瓦尔族的女孩子一生结三次婚,你看到的叫果实婚,就是嫁给一种叫贝尔果的果实。因为外壳坚硬,可以存放很久,这样也算嫁给了湿婆,一生与之相连,得到永恒不变的爱情。”

“第二次是嫁给太阳,大概在十二三岁刚来月/经的时候。期间把女孩子们关在黑屋里,住满十一天,由父母送吃的喝的进去,不能让其他人见到。到第十二天,女孩必须在太阳升起前沐浴、涂抹油膏,蒙住眼睛来到外面迎接日出,然后睁开眼睛礼拜太阳,获得洁净。第三次就是你知道的那个婚礼啦。”

南迦说得详细,语气却满不在乎。如果是之前听到这些,俞海生会觉得新奇有趣,现在再听,莫名胸口堵堵的。

他犹豫开口:“那塔拉也要结三次婚吗?”

“不,”南迦摇头,“只有尼瓦尔族这样,在他们的文化里,自己是最高种姓刹帝利的化身。”

接着他又笑了,和俞海生分享自己道德感不高的冷笑话,“不过呢,被关小黑屋倒是不论种姓高低,这里的女孩子们几乎都会经历。”

俞海生抬头,南迦笑完表情变得狠戾,“记得我和你说过被豹子咬死这件事吗,是真的发生过,芙莱的姐姐就是这么死的。”

芙莱,他记得好像是塔拉的朋友。

“月经在这片土地上象征罪恶,大部分女孩会在这个时候被送到离家很远的小黑屋里度过。布达村的夜晚很危险,山里不能明火,会招来豹子和狼,夏天还有各种毒蛇、虫子。”

剩下的话南迦没说出口,但俞海生已经脊背发凉了。

无外乎在一年冬天,作为芙莱的姐姐的那个小女孩实在太冷了,身子不舒服需要热源。

她未曾想过一小束温暖的火把也是烧死她的柴。

沉默一阵,南迦缓缓补充,等月经结束,她们清理完身体才可以回家,不然总有人觉得不净,会给其他人带来厄运。

叠在他声音下面的是寺庙里的笑声和听不懂的祝福,诚恳、热烈,且真的能感觉到她们很向往、很欢喜。

无数张女孩子点着tika的笑脸一张张绽放在眼前,她们都稚嫩美丽,充满新生的朝气。然后什么东西开始流逝,这些脸庞淹没在岁月的河里,变成和阿曼姐姐很像的脸,有的脸依旧和阿曼姐姐一样在笑,有的不再笑了,也有的消失不见。

一滴血融进河里,向四周伸出细细密密的爪子,染红了整条河。明明是不可能发生的现象,但俞海生的的确确看到了水位跟着上涨,逐渐也把自己淹没。

溺水的窒息和耳膜传来的钝感听觉缠住他,像昨晚窗前的月亮。而那份浪漫的心绪萌动此刻被苦闷浸染,像南迦裤脚的泥。

俞海生打了个颤,烈日暴晒下浑身发冷。他觉得荒诞,这可是二十一世纪。

他试图安慰自己,可能初衷是好的,但随着时间流逝,和一些不知名的东西膨胀,美好的寓意也会变得荒谬。

不远处一位穿着鲜艳的妇人拨响礼器,铃的一声,手势和夜祭的祭司很像。

一人在庆祝新婚,一人在祭奠死亡。

他突然想起南迦的那个笑——信和不信有那么重要吗。只不过此刻,他觉得比起空洞,那个笑更像哀和伤。

唱歌似的好听声音娓娓道来,与之重叠:“我祝愿她永远不要嫁给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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