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小喇嘛笑了,“谢谢你告诉我。我以为江已经很大了,原来海更大吗。”
是啊,南迦点头,海是一切水的总和。
好神奇,小喇嘛超出自己认知,“我还没见过大海,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去看看,”说到这,小喇嘛突然有些向往,“对了,老师说你以前也住在穆卡利,你……你好厉害,可以和我讲讲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吗?”
外面的世界啊,南迦想,外面的世界并不好。他看向小喇嘛睁得大大的双眼,还有高原红的脸颊。
南迦说:“外面的世界很糟糕。”
小喇嘛一愣。
“有很多疾病、冲突,人们会因为金钱困扰,也会疲于生活喘不上来气,有很多坏人,有很多离谱的事,会让你觉得真他妈恶心。一点也没有没有穆卡利好,虽然一直在这里会无聊,”南迦停顿一下,“不过。”
不过什么呢?他想。
“不过,也没有那么可怕。无论在这里还是在外面,人都是靠自己活下去的,如果你现在学好技能,掌握好知识,坚持下去,有一天走出山里就会发现,外面和这里也没区别。”
小喇嘛眼睛一眨一眨的,嘴巴微张,在思考话里南辕北辙的意思。
南迦罕见地摸摸他的头,“而且,有些人和事,只有走出去才能遇到。他们会让你偶尔觉得,外面好像也不错。”
流水不腐,树挪死人挪活,本质上都是一个意思。
流动会痛,痛怎么不算新生。
俞海生眼神微动,他伸手默默握住南迦手腕,轻按腕骨凸起。
小喇嘛的眼睛没有之前那么亮了,但却笑了,“原来是这样。谢谢你告诉我。”
一颗年轻的种子不一定会开出绚烂的花,但的的确确落地了。
小喇嘛看到俞海生的动作问:“他就是你遇到的人吗?”
南迦也笑了,加深这个牵手变为十指相扣,“对,希望你有一天也能遇到让你觉得还不错的人和事。”
真奇妙,有时候哪怕地域不同,经历不相似,人好像只需用心沟通,很多浮于表面的误解和陈腐的社会意义都会烟消云散,只留下最原始的表达问好和道谢的心情。
这种心绪如此珍贵。
小喇嘛其实可能并没懂他们的关系,也可能隐隐约约懂了什么,毕竟小孩子的潜力很大,但不重要。他只是认认真真退后一步朝两人行礼,再次看他们一眼,道谢,然后跑回去接着做自己的任务了。
人不多,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南迦握起俞海生后就没再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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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南迦又带他在寺院里转。如果说一开始觉得这里偏僻,生活艰难,一大圈拍下来才发现并非如此。
这里有着完善的自给自足系统,除了食堂和睡觉休息,缝纫房、洗衣房、礼拜堂都有,甚至还有图书馆和运动场。非上课和念经时间哪里都有人,路过他们时,小喇嘛们就行礼然后笑脸相迎,和平常的学校没太多区别。
不远处山坡上有孩子在放牛,捡拾牛粪。南迦顺着他的视线讲不光是牛的,就连自己的排泄物也会分类好处理,都是生活燃料,都有用处。进山一趟不容易,物资难免不足,仁波切供几百口人的吃住已经是一大笔钱了,剩下的能循环利用的都要自己解决。生活在这里的人自然地爱护这里,爱这里的环境,爱山、爱树、爱河流湖泊,不仅因为环保,更是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家。
“爱护环境像爱自己的家”不再是句口号,这里真的是家。他们生于此,长于此,喝雪山融化的水,吃土里种出来的食物,食物转化成排泄物再次滋养生命。他们养土地,土地也在养他们,循环往复。
正午太阳很大,他们两个散步在长满草和枯枝的山上。
抛掉紫外线损伤皮肤的概念,放下人类社会对屎尿的刻板嗤之以鼻,转换角度去看生活,俞海生觉得晒得很舒服,浑身上下充满能量。
什么是生活。尼泊尔有加德满都这样灰尘大、杂乱无章的地方,也有贫穷、观念桎梏的山村,有贴近小资的博卡拉,也有像这里一样最原始的雪山大地。有人怀揣信仰,有人落魄乞讨,有世人看不懂的苦行僧,也有最最平凡的人。这些都是生活,无法用枚举回复“什么是生活”的哲学答案。
追求得越多越容易忘记生命之初那声划破空气的啼哭是怎么来的。用自己的方式喘气,用自己的能力活下去,去经历一切好的坏的,接受一切好的坏的,懵懂间你已经就在生活了。哪怕只是喘一口气,你也很厉害,很幸运,这是真的,俞海生想,没有一刻比现在更让他明白“活在这里”是什么感觉了。
远处的喜马拉雅隔开尼泊尔与中国,这是政治意义上的,独属人类文化的概念。
俞海生开始不止因为遇到南迦而庆幸。他感恩命运的机缘巧合带他来到尼泊尔,来到这里。
他突然很想流泪,这是生命面对浩瀚,难以用语言概括时最本能的回馈。
算是反抗吗,他又想,其实没那么严重,比起古往今来人们的各种遭遇,实在称不上反抗的概念。改了志愿学的英语并没让他很喜欢,好像硬要说的话,按照父母选金融,或者退一万步,真学了自己喜欢的园林设计又能如何,本质上没太大区别。
那为什么会这么做呢,他现在才明白,原来我可能只是想喘口气,就像现在一样。
蓝天白云下的房子里,还有在画唐卡的师傅,和加德满都随街售卖的不同,这里大多是教学,以及师傅们的自我修行。小幅唐卡耗时平均一到三个月,巨幅曼荼罗甚至可达数年。
路过那里时,南迦看他往里面望,问想进去看看吗。俞海生摇头,算了算了,我不懂这些,别唐突了什么。
南迦思考了一下,“我也不太懂,当时不怎么感兴趣,听完老师讲的基本七步就溜了。”
他笑了,伸手指边数边说:“我记得是绷布、起稿、勾线、上色、描金、开眼,以及最后的装裱。彩唐卡最常见,《药师佛净土图》的那种就是。做佛陀、菩萨、曼荼罗的比较多,也有做天文历算图的。我们之前看到的路边卖的那种,有很多未经过开光仪式,只能算作艺术品,真想请购的话,没有太高追求可以去帕坦市场,那里有很多。不过也有印刷出来的,需要鉴别,毕竟纯手绘比较麻烦,而且唐卡画师需要持戒,每日诵经,流程繁复。”
“所以你别这么看我啊,”南迦往后躲了躲,语气浮夸地表示否定,“我做不来那个。”
他拉起俞海生的手,俞海生条件反射看周围,没人在看他们,天太高了,也没人在意他们。
南迦对他笑,贴近耳边:“光闭关保持身心清净一点,我就做不到了,你比我清楚。”
俞海生眯眼,脸红但不妨碍他强装镇定。
南迦觉得这个倔强的表情蛮可爱的,下一秒可爱的脸凑过来亲了他一口。
“确实。二十三蹿一蹿,二十五还能鼓一鼓呢,”俞海生挑衅,“多摄入点营养,说不定哪天我就你比高了。”
老天,南迦失笑,这人真是。
后来两人回到那间木屋,里面一左一右两张单人床。南迦有事出去了,俞海生铺好床,看到外面的落日,走到窗前。
他拿起相机,拍了今天的最后一张,是从木窗前的角度,一张雪山和松柏的远景。其实不过刚六点多,只不过寺院的钟表是太阳。俞海生跟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时间表,体验他们的生活。
来得突然,他没能给孩子们准备礼物,倒是受了他们很多帮衬,接了很多的善意。他想给这里准备点什么。
滚轮后拨,俞海生整理相片时发现拍了好多小喇嘛的笑脸,那种半身照,正中位的。
一开始觉得南迦的眼睛像阿曼,现在看其实更像这些孩子。准确来说,无论是南迦,阿曼,还是孩子们,他们都像大山。
翻到最新一张,俞海生注视着相机里的图片,他抬头看窗前,果然肉眼更美。南迦推门进来,把手里的衣服和毛巾放在自己床上,声音从背后传来,问俞海生发什么呆呢。他们屋子只点了床头灯,昏黄的那种,此刻外面已经黑成深蓝色了。
俞海生笑了,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活着真好,还想说我爱你。
南迦从背后搂住他,用牙齿咬他脖子,小动物磨牙那种来来回回。当然要爱我。
真好,这就是平凡的一天。能呼吸,能吃饱穿暖,太阳会再次升起,世界不会突然末日,明天还会到来。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