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该用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还是喜欢的人会逐渐变得相像来回答这个问题。
俞海生问自己,什么时候也开始变得矛盾起来了。
穆卡利的生活节奏让人莫名警惕,对于呆了半个多月明明没变化但依旧觉得自己胖了的那种警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散步、和孩子们一起编织竹筐、看书、晒太阳,看对眼就接个吻,放松下来就牵牵手,累了靠在一起,困了睡在草地里,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当俞海生和南迦在一起。
这天依旧如此。昨晚折腾得晚,南迦趴在他对面木桌上睡着了。他最近胃口很好,且每顿饭后都吃颗糖,血糖上升就睡一觉,每次南迦都让俞海生喊他起来,每次俞海生都没喊。
俞海生随便找了本书,是那种给孩子们写的语言书,紫色封皮卷边儿了,右下角不能用力捻,不然一手纸沫。
全世界的图片书里的小人儿都有着一样圆的脑袋,这本配色鲜艳,没有国内某机构统一排版那么高级。
小人手捧一本书,嘴是半个圆弧加一条直线,右侧对话框里是一句“我有一本书”用尼泊尔语怎么表达。
不典型的三语结构讲解,分别是古老神秘的天城体、印刷体英语和正楷中文。每种语言都有自己版本的对于这句话的用法解释。光看图片像学前书,但字数可不像,满满一整页16开大小,密密麻麻。
俞海生翻了几页的总结是,这句话翻译成尼泊尔语是一个类似“with”的结构。
我有xx,这个“有”,和“with”很像。
单看一种语言的话没太大感觉,但是母语本能促使俞海生条件反射把它放在中文语系后,它突然就变得温柔了:我拥有一件东西,不是我占有了什么,而是它和我此时此刻在一起。
缺乏主体性的同时,人类的傲慢也缺失了。
没往后看这种用法需不需要考虑词语不同分类,比如有生命和无生命是否有区别,比如阴性阳性是否有区别。俞海生只是轻轻合上书,伏在桌前和对面睡着的人同一水平线。
占有欲在爱里本能作祟,尤其最近做得频繁,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而且翻倍增长。
某些时刻,占有欲的产生和维持在爱情里如同保鲜剂,让人头昏脑胀地被感觉驱使,没有生理副作用,但精神上像致幻剂。
在这种爱里,被吸引与迷失感欲罢不能。只是时间久了,某些时刻使人偏执,俞海生想。
比如有时看着南迦,明明自己心甘情愿承接南迦带来的一切,但突然的某一瞬会想狠狠咬他,骨肉和血都吞掉。想把他藏起来,别看了你们,都说别看了,也别对他笑,只有我才可以。
再偶尔几个瞬间,俞海生会想,你别这么耀眼了好不好,带着一点委屈的恨。
每次产生这种想法时其实并不可怕,因为大部分时候,俞海生都是面色沉静甚至在微笑的。没人看出来,就没人觉得他可怕。
他照镜子。里面的人阴暗可怖,他伸手挡住和自己一样的那张脸的眼睛,和它掰手腕。俞海生有这种一分为二的能力——有多想勒住爱人,就有多大力气掰开自己勒住人的手。
他只是独自享受着这种拉扯,在拉扯里反复认证对南迦热烈的爱与自己的无私。
气氛太好,空无一人的图书馆,爱人睡在自己面前,阳光是暖的,书也刚提醒完。俞海生压抑自己的那部分黑。
“我拥有你”,在你们的语言里不就是“我们在一起”吗。
他站起来,弯腰朝南迦鼻尖吻去。借着异国语言,他自嘲地偷偷于心里给自己缓刑。借着一个吻,他又包容地宽恕自己的欲望。
隐约有敲钟声在风里躲猫猫,路过白色帷幔时没藏好,吹得桌上的人鼻子痒得一动,闭眼休息的人没醒,俞海生却从这种隐秘里醒了。
他也和风一样没藏好。
没想象中的惊慌,更类似于一种破釜沉舟,他朝书架后面的齐夏走去。
真的是巧合,今天下午的藏语课本来是齐夏上的,其他老师有事临时换了一下。以转经筒为中心,手工课在西,语言课在东,图书馆也在东。
不重要了。他想。尽管如此,走到齐夏面前时还是不自觉的紧张。
齐夏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门外的方向。俞海生回头,南迦还在睡。
他跟上齐夏。
出去的路一百米不到,是直接坦白还是解释一下,不对,都这样了解释什么,我是没什么,但齐夏是他的老师,尼泊尔人对这种有偏见吗,有的话怎么办,南迦呢,他会反感吗。
然而路总是要走完的。胡思乱想间,齐夏笑了,“今天天气很好吧。”
驴唇不对马嘴的一句,俞海生抬头。
听南迦讲过,尼泊尔不同民族长相有区别,比如很多jun /警、电视明星或者模特等的高种姓民族切特里就是偏欧化的脸;塔芒族和马嘉族像中国人;奇特旺那边的塔鲁族肤色就深了,与印度联系密切,不过也有像蒙古人种的;齐夏和这里的孩子们大多数是古隆族或是夏尔巴,他们的祖先约600年前从西藏康区迁徙至尼泊尔,语言属藏缅语系。至今仍有约4000人左右生活在西藏。
部分夏尔巴人每年春季用铝梯和绳索在昆布冰川裂缝上搭天梯,他们还负责运输登山物资、架设营地、拖拽体力透支者等等,承担了极高风险的工作。和喜马拉雅相连,他们是珠峰天生的守护者,也是许多攀登珠峰者的基石。
在这样的宗教氛围和地理因素影响下,齐夏乍一看和藏区高僧没太大区别,嘴角胡茬略发青,和头顶一样,俞海生想起了以前老家住对面的邻居大叔,五十多的年纪看上去像四十。他觉得格外亲切。
天确实很好,湛蓝高远,俞海生深吸,有些酥油的味道混杂了寺庙香。
胸前那串珠子发烫。
齐夏见他不说话,坐下来拍拍旁边,“这么一看,你们确实很像。”
俞海生坐过去,似懂非懂。
“孩子,”齐夏语气平常,“任何感情都有它的源头,没什么可避讳的。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别紧张。”
齐夏也确实是舒展的样子。俞海生肩膀放松一半,手肘撑在膝盖上,领口没全系上。
“是我先提的,”俞海生坦白,“我……是我没注意,擅自给他添了很多麻烦。如果没有我,他可能会……正常一点。”
齐夏只是看着他,眼神定格,随即望向远处,淡淡笑了,“有时候真的会感慨命运这种事。”
顿了顿又很怀念似的缓缓道:“带走一些东西,又会送给你一些补偿,都是命啊。”
齐夏问,他和你聊过他的父母吗。
父母,父没有,不过倒是见过阿妈了,包括杜杜和塔拉。
齐夏说,不是的,我是指亲生父母。
仿佛此刻他们的面前也有一扇门半掩着,和布达村那里一样。
我可以吗?他手指缓慢攥紧。齐夏意有所指地看向俞海生脖子上的那颗天珠,如果连你都不能,那就没人能听了。
……
如果给这段故事加一段引语,大概会是——流失的爱能找回来吗?
有时答案是肯定的,哪怕双方恩断义绝般向对方举起砍刀化作一对恨侣;有时答案是否定的,在尽管藕断丝连了半生仍无法释怀的恋人身上。
南迦的父母属于后者,也不属于后者,过程不同,结局相似。究其根本是生死之隔,然而早在这扇门之前,错位认知搭建的海市蜃楼才成了爱情坟墓。
爱里常憾,因为爱没有常理。一朵波斯菊开在林芝的风里,她该怎么呼吸?
没有标准答案,就像两人的相遇。来到加德满都的男人只是多看了人群一眼,就再也无法忘掉那抹裙摆的红。她跳得太好看了,有什么办法,像艺术家的缪斯可遇不可求。好在女人对他也是如此,喜马拉雅另一侧的雪山有刚好能承接自己热情的温和。
相爱理应如此,浪漫范本很多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