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有着先天默契、性格互补又对彼此充满好奇,相遇前从没想过结婚,遇到后顺其自然成立三口之家,甚至连他们的房子都坐落雪山脚下,费瓦湖畔,一切按照节拍表进行到这里,下一步就是分歧。
因为是范本,所以往后阅读发现真是这样。爱与共同生活不同,前者天马行空,后者天马落地。
两人顺利解决了很多问题。生完孩子后女人开始更多地追求安稳,男人依旧像风。工作性质和国别因素,男人时常外出十天半个月。他们感情依旧,精神出轨与二人无缘,生活琐碎在聚少离多的日子里甚至更宝贵。那问题出在了哪里?
——家的概念让人心安的同时,人也会被心安的概念困住。
孩子的降临是爱的结晶,他们都很爱孩子。要不然说人真复杂,尽管如此,潜意识还是摆脱不了社会概念的身份束缚:比如,无论比例、排名如何,他们称呼对方一定不再只会是爱人,会多一个孩子的爸爸/妈妈。
而尽管知道这是人类社会强加的概念,还是无法完全逃脱这些字眼背后的压力。
“家”听起来温暖,每个人无论是否结婚,早晚都会有属于自己的一个家。而“孩子、爸爸、妈妈”虽也代表家,但隐约会多出一种完整感。
为了完整,所以追求在一起;为了完整,所以哪怕明白对方的不易也会暗自不满;为了完整,原本享受的琐碎竟也会变成宣誓自己付出的证词;为了完整,所以怕出现裂痕而隐藏了伤心的真心话。
当浪漫范本不再纯粹的浪漫,故事也就迎来了结局。他们走完了各自的角色,像安徒生童话中公主和王子幸福地在一起般戛然而止,下一步是谢幕。
罗列理由,其实他们的爱有迷茫很正常,这才是常态,只是一开始误以为完美。他们照着完美的模子去爱,与事实不符后分开,说得有道理。
此外呢,甚至可以回溯到初见,被荷尔蒙、气氛、搭错弦的头脑一热、眼睛瞎了等等等等,什么都好,总之可以说从一开始就误以为相像的两个人,其实内核完全不一样。差异化的互相吸引促成爱情的魅力,分开后就成了分歧的烂泥。也可以,满分十分给你打八分吧。
或者上升到人类概念,比如要是纯粹一点,远离世俗的身份认知就好了,他们已经克服那么多常人应付不过来的柴米油盐了,最后竟然败给了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集体潜意识,恶意也太大了吧。听起来更客观了。
回头去看,到底谁的问题?或者,谁的问题真的重要吗?
哪怕当事人都想挽回,而爱已经流失了。并非逝去,是失去了。
“我第一次见到南迦的时候他才这么高,”齐夏比划胸口,“不过十一二岁,和这里其他孩子一个年纪,他和杜杜一起来的,在外人面前一直拉着他的手走在前面,警惕性很强,护着杜杜,像只……小豹子。”
“我以为他们关系很好,后来才发现私下里,俩人各做各的没任何交流,准确来说是南迦单方面切断对话,除非必要吃喝拉撒。”
齐夏苦笑,“你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我是说,他像为了杜杜来的,为了让杜杜能在这里生活下去而来的。不是因为关心,也不是因为善良。”
能想象到那个样子,其实。俞海生摸向脖子上的天珠。
“但他是个好孩子,”齐夏叹气,“杜杜……你也见过了,那时候比现在状态差,一个人不敢和其他人交流,有南迦在还能好点。也是磨合来的,那个时候杜杜身上有几块青紫,南迦身上就有几块。”
只是听着,这种紫红色好像也出现在俞海生手上了,他喘口气,下意识松开手舒展。
“有一次杜杜没找到他,跛着找来我面前,磕磕巴巴讲南迦不见了,他一个人会不会有危险一类的。穆卡利很安全,只要别出去太远,山里容易迷路。我就去找,后来发现南迦一个人坐在山坡上发呆,没受伤,但见到我了也没反应。”
“我陪他在那坐了很久,后来他就直直看着我,那模样太……”
齐夏顿了一下,“太无助了。”
俞海生嗓子发干。
“然后呢。”
齐夏回忆着,那个孩子就那样看着自己,也可能并没看自己,眼睛呆呆的。风一吹头发和衣角飞起来,显得更单薄了。
小南迦说,老师,原来杜杜的病不会好了。
齐夏不知道说什么。小南迦就平静地继续讲:“阿妈和我说吃几年药,多带他和人接触接触会慢慢好起来,今天仁波切带他下山,我听到他们说这是先天的。我以前一直以为他们骗我,就是故意折腾我,不过已经习惯了,但我也不恨他,虽然也没那么喜欢他。”
“可是现在,我只觉得,”小南迦哽咽了一下,听起来的确像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了,“我只觉得……”
咽下那口气,他平静地质问大地。
“凭什么啊。”
俞海生鼻子酸了,那酸沿着往脑袋上钻,和鼻腔进水一样痛。他也想问,凭什么啊。
齐夏伸手悬在半空,然后重重拍了拍他肩膀安抚。
一晃十四年了,那个说着以后我不会让任何人觉得他不正常的小孩子,也算做到了。
齐夏很感慨,因为过去和现在感慨。
“所以我今天看到你们……我是真的不介意,我很高兴。”
齐夏笑了,他眼睛也有点红,“如果可以,别轻易放弃他,孩子,虽然每个人生来自由,但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也算半个父亲了。你脖子上的那半颗天珠是他亲生父亲的,他能送给你,说明你对他很重要。”
如果可以,俞海生不想在今天窥探到别人的过去时听到这个答案。
放在以往或者以后会变得感动与满足,可此时此刻,比起意识到“原来他很爱我”或“原来我对他很重要”,更多的是沉重的难过和明白什么的毛骨悚然。
刚活动开僵硬的指尖泛起一阵麻,钻心的难受。
奇特旺原始森林里那个没找到的、还有待观察的问题的答案,那个勾着自己去探索南迦身上矛盾点的答案,会是爱吗?
不是爱情,是爱。哪怕南迦嘴上从未讲过爱他,哪怕他从未讲过爱其他人。
俞海生想,南迦身上有一种诡异的对于身边人纯粹的爱,在这种爱里,哪怕他自己不擅长、不习惯,也会去承担爱的身份。
扮演爱,付出爱,想得到却一直在失去爱,属于他人生的河,流经了很多人,每一份经历都是短暂的,拼接成现在的模样。俞海生想,原来是这样,所以才会觉得他有很多本事。
……。
那些杂七杂八的能力和故事哪里算爱好特长,明明是破碎的人生切面。
也因此,他对身边人的爱与恨都是真实的,就像自己对他的爱与恨同等。
但南迦比自己要纯粹,从未掩饰过这部分“恨”。
无论是杜杜、塔拉、罗摩,还是他的亲生父母,也可能包括阿曼、齐夏、仁波切,甚至包括穆卡利的所有人,包括尼泊尔的所有人和事,也包括俞海生和南迦自己。
如果爱比恨多一点,人就会幸福,如果恨比爱多一点,人就会坦荡,无论那一边都是自洽,都比在中间摇摆舒服。
所以时常觉得他明明就在眼前,又仿佛下一秒就消失不见。他不属于这里,准确地说俞海生不知道他该属于哪里。
如果一切诞生于莫名的爱,又伴随而生莫名的恨,那终点会流向哪里?
他们的爱呢,也属于这些莫名其妙里的一部分吗,南迦也会把他们两个的爱划分到流失的结局分支吗?
俞海生想到他和自己说别被困住的脸,又想到博卡拉的那个家。错位时空带来的感触湿了眼眶。
我又能做些什么,他又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太重了,这个问题,甚至是反人类的,我该做出怎样的答卷才能回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