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尼泊尔的最后一天,南迦和俞海生回到了布达村的老房子。
他们是晚上八点多到的。
崎岖小山路尽头站着两个人,阿曼一脸欢喜招呼着,塔拉在一旁别别扭扭,好像一半“记恨”着南迦的先斩后奏,一半碍于她的小鱼哥哥不好发作。
等他俩走近,塔拉张张嘴啊了声,没啊出个所以然。南迦理都没理,拉着俞海生进屋了。
南迦屋子里的床铺了新被子,躺上去比之前柔软,不过也没那么厚,依旧属于硬板床。
俞海生躺着问他:“塔拉那样没事吗?”
“能有什么事,不用管她,过一阵就好了。”南迦回。
见旁边人似乎还纠结,南迦又说:“她就是跟我不对付,也不是分不清是非。就算不是我搅黄的,阿妈也不会不管的。”
俞海生翻过身子,侧躺着听。
“怎么说呢,阿妈……以前有个朋友,她叫苏曼,是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
南迦表情变得很怀念,“我叫她阿姐。她比阿妈小七岁,但两人关系特别好,可能因为名字里都有个‘曼’,她们特别亲。”
南迦缓缓,接下来的声音变得遥远。
“她对谁都很好,对罗摩也是。她总说罗摩人没那么坏,虽然不喜欢他,但也不想区别对待。时间久了,罗摩对她产生兴趣,开始追她,被拒绝多次后,有天就趁着天黑偷偷闯进去,恰巧那个时候阿姐在我们家……后院,扑了个空。”
“后来罗摩就一直蹲点,时不时去那边晃,有一次……逮到机会进去了。你要知道,就是她家里人都在的情况下,罗摩也敢下手。”
“那个时间大家都睡着了,是阿姐哭着哭着,忍不住了才叫醒家里人,她父母发现后第一反应是瞒住,不许往外说。”
南迦说完牵起俞海生左手,慢慢搓着,俞海生就任他摸。他边弄边继续讲:“阿姐很绝望,去找阿妈,阿妈得知后直接去敲罗摩家的门,你也能猜到,根本找不到人。”
南迦笑了笑,“阿妈就学罗摩,在他家附近蹲着。有天夜里抓到他回来,阿妈直接踹过去,又往罗摩右膝上狠狠补了一脚,他家里人出来制止,阿妈不甘心,把半个村子的人都折腾起来了,当面打他骂他。”
俞海生感到右手的力气变大,于是轻轻挣开反握住南迦,把他包在里面。
南迦侧头对他笑一下,带着他的手挪到自己腰上,用另一只手盖在上面。
“不过没任何人信,也可能有人信,不论如何,没一个人站出来,反而从那以后,大家总是明着暗着避开阿妈,也就隔壁的明叔态度依旧。“
明叔,大概是之前指路的那个尼泊尔人,俞海生脑海里浮现那人的样子,心想确实如此。
“大家都觉得阿妈是个疯女人,发生这种事还弄得人尽皆知,一面指指点点她不害臊,以免又有些忌惮。”
南迦往俞海生那边伸腿,压在他小腿上,“不过真出了事,他们又想请阿妈帮忙。她也真是够傻,每次都答应,就事论事,丝毫不谈之前被怎么对待的。”
南迦语气带着不屑,但紧接着又说,阿妈是一个好人,我做不到她那样,但我觉得她很好,我很尊敬她。
“那你那个阿姐……后来怎么样了?”
南迦眼里一闪而过冷光,闭上眼睛再睁开,笑着没说话。
讲到这时门突然响了,一扣一扣一扣,有规律的三声。
过了四五秒,阿曼推开门,手里拿着两杯热牛奶。
“明天还要早起,今晚别睡太晚啦,”阿曼把杯子放在木桌上,抬抬手隔空示意俞海生不用坐起来,“我就是来看看你们,没别的事儿。”
阿曼走过来,挨床边坐下,与其说坐不如说靠着。她伸出双手把俞海生和南迦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温柔地看着他们。
“孩子啊,来一趟不容易,阿妈也没来得及准备什么,”她腼腆地笑了下,从后面拿出了个眼熟的物什,“上次洗衣服的时候就看到这个地方不结实,里面那相机,好贵的,别摔哪儿了。”
阿曼抻平背带,指着调节扣的位置,“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阿妈就擅自补了你的名字上去,别嫌弃!”
名字?
那是一只浅黄色的星星,粗线缝制,为了加固,周围连接原背带的位置打了深蓝色的底,另一边也对称缝了颗,和卡其的背包搭配十分和谐。
有点眼熟,这种材质像曾经在哪见过。
比如南迦腰间挂的那个……
他猛地反应过来,下意识回头看南迦。南迦眼睛弯了一下表示回应他,以及自己也不知情。
“hai……s……oing,”阿曼依旧发不好这个音,索性又歉意地笑了笑,“我用翻译软件查了查,好像在中文里是星星的意思。”
不怪语音识别,俞海生又无奈又想笑,觉得眼前人可爱和感动的那种笑。
俞海生:“是的,阿妈,是星星的意思,谢谢阿妈。”
他感觉到南迦瞥了自己一眼,装作没看见,因为他想把这个美丽的误会延续下去。
阿曼听了笑得更开心了,“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对了,下次有机会再来的时候,阿妈给你们做……‘饺子’吃,用咱们自家种的菜做。是这么说的吧,在你们的国家。”
能在这里感到平和,很大一部分是因为阿曼给他的爱。这种来自长辈细致入微的爱,此前未曾拥有过,俞海生很珍惜,就连被此刻这双有些老茧的手握住的力度和温度,都很好很好。
好像和第一次来尼泊尔的那个黄昏,南迦笑着对自己说欢迎来到加德满都时一样,很莫名的有种被接纳的安心。
俞海生往喉咙咽了咽,是的,阿妈。
阿曼眼角的皱纹弯了,“好,好,好啊,”她的手用力握了握,“阿妈给你们留着,给你们好好留着。不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阿妈都能给你们备着。”
无需纠结字眼,俞海生明白她的意思。他感觉到南迦在阿曼的手里握住自己。
他看了他一眼。南迦对阿曼说,我们会经常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