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俞海生洗漱完往床上倒,头发没干湿了一圈,他往旁边翻身,对着天花板出神。
房间很简单,黑白灰配色,然后就是一米八×两米的床,红木衣柜和红木桌。桌上摆了台式电脑,接电脑的那面墙挂了个白底黑针的时钟。
摘掉黑白灰滤镜,红木桌上除了未开机的显示屏,一串深棕老型108沉香重叠摆放,圈内是半颗白花纹底的天珠。书桌右上角仔细看,还有只玻璃糖纸做的千纸鹤。这只小鸟被那只很丑的畸形黑猫抱在怀里,是俞海生临走前藏进包里偷渡过来的,没告诉南迦。
他还在时钟边上打了个悬空防尘架,里面摆着价值三十人民币的萨朗吉。可能是打光问题,现在一看还有点像鬼脸面具。
而如果拉开衣柜门,在一众浅色系衬衫西裤的正中间,缝了金线的大红纱丽格外突兀。
卡其相机包和纱丽挂在一起。原本没那么珍贵。他摩挲着背带绣的两只星星,现在不一样了,绝版了。
房间不再像宾馆,哪怕变化的只是很小的东西。原来软装这么重要。
不过还没到像家的程度。这座房子里的三个人已经冷战四天了,从21号推掉那场相亲开始,准确来说是从俞海生21号回国开始。
蛮新奇的体验,俞海生面对一起坐在对面的父母问话时想,印象里没有过类似的经历,哪怕是当时申报志愿也没这么僵硬。
他妈妈双手叠在腿上问:“为什么不去。”
俞海生答:“不想去。”
“之前为什么都可以,就这次不想。”
俞海生沉默。
俞母往后面靠,打量自己的儿子,“你有喜欢的人了?”
本场谈话里的第一个问号而非句号。
俞海生抬眼看自己母亲。
“我看不像,”俞父插进来,“算了,儿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不去就不去吧。”
俞海生不动声色观察自己父亲,试图从中年人脸上发觉一丝异样。
客厅很安静。
果然下一秒,俞父转移到主场话题。
“儿子,”长辈关心晚辈的说教语气,他苦口婆心道,“毕业后你说想做自由翻译,爸爸虽然不理解,但是不是也没干涉太多。你看,一晃都七年了。”
“爸爸不是一定要你有份稳定工作,能养活自己就行,这是最基本的。但以后结婚了,至少得能负担起你一家三口的开支吧,是不是这个理?”
“爸,我现在还不想结婚。”
“我知道,我是说‘以后’,你现在不想结,还能一辈子不结啊。”
好理所当然的语气,俞海生想笑,他没忍住,平静地问:“要是真一辈子不结呢?”
俞母啧了一声,伸手在桌下怼俞父,用能听到的音量,“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养的儿子!二十五了!都二十五了!还讲这些!”荒谬的语气。
该荒谬的人想笑,因为说荒谬的人好笑。
好了好了好了,俞父扒拉下她的手,清清嗓子,“儿子啊,年轻的时候谁都这么想,可等你到三十五,四十五的时候,身边人都成家立业了,谁和你有共同语言呢?人都忙着自己的小家,谁照顾你呢?等你老了,膝下无儿无女,生个病怎么办?”
俞海生说:“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而且结婚又不是为了找保姆。”
俞父噎了一下,“不是那个意思,你就,唉,到那个年纪,你就知道了,不结婚多孤独!”
我觉得你俩现在也挺孤独,俞海生有些累,没说话。
他的安静让俞父以为自己有道理,遂又恢复语重心长,“咱们先不聊结不结婚——这事儿到时候了就想了。那个什么,尼泊尔,我那天去查了查,怪动荡的,不安全,以后没事儿别往那边去了。”
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俞海生跷二郎腿往椅背后面坐,对面俩人看到明显面色不好,压着没发作。
俞父继续讲:“那边那么穷,谁知道人都什么样的,而且去那有什么用?你真想出国走走,去美国,加拿大,意大利,日本,哪怕俄罗斯呢,护照是不是更好看?对不对?爸爸又不是拦你,不让你出去。趁年轻多走几个国家,西欧那一片,还有北美,多好,还能长长见识。”
说完俞母也跟着应和,完全没有刚才的焦急。
原来在这等着呢,俞海生嗤笑一声,这铺垫够长的。
动荡,哪里不动荡,就算现在下个楼,运气不好赶上地震或者抢劫都很正常,这玩意儿不就是天意,和国别有什么关系。至于穷,穷怎么了,我喜欢那里,又不是国/家总/统,管得好宽。
其实被父母叫来时,他还是怀着那么一点点期盼的,不过现在他只想回屋躺着,那里更能喘得上气。
而在类似这种的阶级压迫,权利让渡式对话中,年纪小的一旦沉默,对话的收束一定就是以年长者的“你好好考虑考虑”“我是为你好”“没有人比自己家人更关心你”做结。哪怕开口反驳,也只是展开下一场辩论的引子,没完没了的诡辩。
才四天,好想他啊。
不再去纠结这些,浪费脑细胞。
手机适时震动,点开是顾雪发来的微信。
顾雪:小猪探头.jpg
顾雪:俞哥,听说你回国了?
顾雪:怎么样怎么样,有无进展!
顾雪:星星眼.jpg
扫过信息,俞海生笑了。
俞海生:嗯,21号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