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朝他摆摆手,小大人的模样。等走出几米远,男孩又在背后喊:“喂,你叫什么。”
白色身形没回头,也没停下脚步,在男孩以为他不会再回答自己时,那个人喃喃了个什么音,像“samundra”。
天灰蒙蒙的,鬼样子看不出早晚。南迦一路跑着跑着,扬起尘土,鼻子难受,他边跑边咳,像是把心肺都吐出来才畅快。
他路过倒塌的大白塔和中央佛塔,人的哭喊声和救援口号混杂一体,这一幕像极了舞台剧,南迦只是跑着,他不能停。
同一条路,他曾拉着俞海生跑,在满愿塔佛眼的注视下,他们跑过很多很多个地方。
中央佛塔和满愿塔属于同类型建筑,都是覆钵式佛塔。唯一的区别是,此刻中央佛塔顶部的十三天相轮已坍塌,这双智慧之眼的鎏金铜饰也已脱落。
不远处什么东西砰的一声,紧接着哗啦啦地倒下。
好疼。
想吃甜的。可是没有了,他亲手给出去了,没办法,也不至于要回来。
推开咖啡店的门,大面积停电依旧未恢复。
老板娘闻声出来,问南迦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这个表情。
吧台点了只白蜡,被推门闯进来的风吹得一摇一摇。
我什么表情,南迦心想,嘴上回没什么,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觉得你顺眼。
老板娘一副见了鬼的神色,接过吃的没再怼他。她示意小点声,塔拉在里面睡着了。
这个样子真是亲切,南迦笑笑没说话,也许你之前说得有道理,我们好像真不像一个世界的。
嗓子越来越干疼,跑得吧,也没怎么吃东西。只是,这样一看,确实红蜡更好一点,红蜡……想吃中国菜。
突然的,他就有点怀念博卡拉那些个停电的夜晚,只是怀念,也仅仅只能如此。
哦对了,老板娘回头,我捡了个人。
什么人?
她示意南迦上楼。那里有个露天阳台,南迦看过去,躺椅上盘腿坐着个发型不羁的老人,闭目双手合十,嘴上念念有词。
老人没睁眼,等人上来大声开口:“好渴啊!水!水!我要喝水!”
老板娘不知道怎么应付,递给南迦一瓶矿泉水赶紧挥挥手,自己下了楼。
南迦走过去递给他。
老人伸手摸过来,指甲缝脏兮兮的全是黑泥,他胡乱摸了几下,蹭得南迦前面满是灰才准确摸到水瓶位置,拧开咕咚咕咚大半瓶,喝爽了叹口气,这才睁开眼看南迦。
老人说:“小伙子,我见过你。”江湖骗子的语气,高深莫测的表情。
南迦嘴上随意回嗯,我也见过你,心里想巴格马蒂河那边从头走到尾,苦行僧一抓一大把,跟复制粘贴似的,你还能找他们合影,一张五百卢比。
老人不介意他的态度,换了条腿在上,笑眯眯望向南迦,过了三秒,他说:“水真是个好东西啊,生、命、之源,生命之源,可不是白叫的,你说对不对。”
这点我认同,南迦安静礼貌微笑。
“我在恒河住了大半辈子,那条河里死死生生生生死死,人离不开水的!”老人摇头晃脑,“那位好心肠啊,这种时候不嫌弃我,还给我水喝。”
南迦点头,心想你手里的水是我带过来的,我管她要她都不给,说省着点喝,实在渴自己出去找啊。
“小伙子,”老人看他,语调慢慢,“你有什么解不开的呢?”
南迦抬眼。
“解不开的问题,去问问母亲河吧。人可以没有信仰,但有时候信仰也能救你一命。”
说完,老人往后动了动身子。南迦看着他,觉得真他妈离谱,这种鬼天竟然有光打下来,照着老人眼角涂抹的姜黄膏和朱砂。
他的脸比手干净。
老人再次闭眼,小声念起南迦听不懂的东西。
南迦转身往楼下走。
“小伙子,”老人慢悠悠叫住他,“尘世间每个人身上都有枷锁,你解不开自己的,但不代表解不开别人的。”
喘口气,老人又说了句。
“人都是这样的。”
南迦没回头,他停顿,又抬脚下了楼。
他再次去想,人都是会死的。
为什么?因为这就是命运。什么是命运?命运就是反反复复让你躲不开的,隔十万八千里也让你经历的事,比如生死。
那,俞海生呢,他属于命运这一类吗?严格意义上来讲不属于,那我为什么会下意识把他放进我的命运里。
而,是因为我做了弊,错误分类,所以你用这种方式和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吗?
他抬头望天,上面变成青灰色,黑云滚滚,远处Indravani庙的方向倒是空了块白出来,隐约发亮。奇怪的天。
那块空白的天十分干净,和俞海生一样。
南迦注视着那个方向,目光死死钉过去,直到眼睛干痛、发红,他甚至有种快从里面流出血的错觉。
风推着云再次盖过去,Indravani庙的上空也与他头顶的颜色融为一体了。
那些无法逃避的东西、那些难以回答的问题、那些解不开的枷锁。
——那些原本可以不去面对的。
如果我解不开自己的,我能解开别人的吗?
如果你解不开自己的,你能解开我的吗?
他终于眨了第一次眼,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再次眨动,眼球被眼皮扯得痛,索性彻底放空,不睁开。
耳边有鸣笛声,大概是区警集合的哨子。震后第四个小时,这是所有活着的人最想听到的声音,象征未来与希望。
就像男孩坏掉的腿,想好,就要用生命之河的水冲刷掉脏污和腐肉,无论多疼。同样的,无限与完美的生命并不存在,因为只要能称之为生命,就是流动的,没有一成不变。
好疼,南迦想,原来,人都是会死的。
当我看见你,好像看见了我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