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罗摩店里出来,南迦抱着几大袋子压缩饼干和水走在瓦片木头堆里。
腾出只手,信号依旧是个大叉。一小时前成功发送的两条短信依旧未回复,收件人分别是Aama和杜杜。
电量剩余30%,调成应急模式后,南迦把手机揣进兜里。
人都是会死的。
他们在离泰米尔街几百米的Te Bahal社区。这里除了大白塔和一些建筑倒塌,人没怎么受伤,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能因为许多居民躲到附近的Indravani女神庙里祈求湿婆庇佑,街上相对安静,南迦开始突兀地想这个没必要想的常理问题。
人生第三次经历大地震,他不怕死,某些时刻甚至觉得,其实死掉也无所谓,毕竟思考死不死的也不妨碍继续努力活着。
现在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不明白。
距离大地震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确定暂时安全后,南迦和老板娘利落交代完几句立刻从咖啡店那边赶过来。杂货店离得很近,平日步行约五六分钟。
震后二十四小时,甚至几天内最要紧的是干净的食物和水源,越多越好。至于多少钱?他要多少钱都得买。
时间宝贵,下次余震不知什么时候到来,也暂且没空和偷跑出来的塔拉算账。
南迦跑了一路,奇怪的是店里只有罗摩的妻子在。女人看到是南迦,没说什么,转身从里屋拿了许多吃的喝的,南迦给她钱,女人只是摇摇头继续往他怀里怼。
杂货店还算完好,除了灯罩和玻璃碎了,但南迦还是先打手语问你还好吗。女人点点头,眼里全是赶紧把东西拿走。南迦这才深深看她一眼,低头双手合十接过。
女人不是天生哑巴,小时候发高烧父母去庙里上香,坚信神会保佑安全,神也的确保佑她退了烧,只不过多带走了一副嗓子做交换。罗摩不嫌弃,说我很喜欢她,我会对她好,女人的父母感激涕零,趁女孩还年轻赶紧嫁了出去,一嫁就是二十三年。
如今她已经三十六岁了,身体发福,面容憔悴,但依旧有双温和的眼睛。
烛光里这双眼睛更为有神。
南迦喜欢这双眼睛,像她的妈妈和阿妈。
他犹豫下,还是问,要不要和我走。
女人明白他的意思,笑着摇头,这里很安全,如果有需要随时可以再来。说完女人一拍手,回屋从里面捧了许多蜡烛、火柴和铝膜保温毯,示意南迦赶紧一起带走。
这里挂着杂货的招牌,平时真真假假混着售卖赚钱,与此同时也充当罗摩的小宝库,里屋藏了许多珍奇玩意儿,算半个小型便利店了。
女人看南迦一眼,又说,他去因陀罗广场中心了,那边有军警救援。
这个“他”指的是她的丈夫。
想笑,南迦扬扬嘴角,自己留下食物和水,只给他们你不缺的钱。哦,不对,硬要说的话钱也有用,毕竟后续物资发放还要靠你们。
南迦再次问女人,要不要一起从这离开。
他边打手势边缓缓念,语气认真。
女人定定望向他,良久。最终还是闭上眼睛不再回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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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左手边的小巷子有什么东西经过,格外突兀。
南迦右手轻轻揽过牛皮纸袋,左手慢慢摸向胸前弯刀刀柄,拔出两寸。
几秒后,一个黑黢黢的身影一跛一跛从废墟里出来。
南迦眯眼。
是个小孩。
小孩看到他一时间松了口气,又纠结地皱眉,脸也皱在一起哎呦哎呦,语气夸张,变声期的那种搞怪。
男孩又朝他笑,“我记得你!你是之前和那个中国人一起的!”
南迦不动声色挑腕收刀,掌心还虚握着打量。
男孩继续说:“就,去年吧,不过当时也不怪我,五百卢比哎,那是五百!够我十天的饭钱了,不要白不要,而且他也不差钱的样子。”
哦,原来是你,南迦重心后移,改为了双手抱着纸袋。
“我有在反省啦,而且,”男孩低头晃晃左腿,“你看,就像你当时说的,不过不用你打,已经断啦。”
纸袋发出细微的嚓嚓音,被身后电线杆上的乌鸦叫盖过去了。
男孩嘟囔了句什么,觉得可悲,也觉得离谱,他又笑笑,“哈哈,报应……我真的已经在反省了,后悔死了。所以能不能可怜可怜我,给我点吃的,两天没吃东西了。”
南迦走过去,男孩见他过来索性也不演了,倒吸口凉气顺着墙壁滑坐。南迦看见他脸上有三道黑灰色的痕迹,中间颜色浅,两边深,像勾了线。
南迦蹲下来。那只小腿从脚踝往上半掌长的地方整个向外弯折,黑色裤脚洇湿一大片,上面沾了灰,混着各种液体,变成了泥。
男孩脸上也都是泥,仍能看出面色苍白。他颓在土堆上,像只没有多余线脚缝补的破布娃娃。
南迦放下手里的东西,“就你一个吗,其余的朋友呢?你父母呢?”
刚才的对话已经是咬着口劲的了,不知道是谁经过,赌一把,赢了就赢了,输了也是命。这时男孩放松下来,意识也跟着模糊。
“不知道,我们跑散了,回去找,找不到……”他缓了会儿又自顾自笑了笑,小声念叨,“我哪里有父母。”
不喜欢这种感觉。南迦整理了半纸袋的东西放他怀里,拽着男孩的胳膊用力让他拿好,又从自己这边撕开一袋饼干递到他嘴边。男孩借他的手含进去嚼,南迦就又拧开瓶盖喂过去。
这样的孩子太多了,没人比他更知道是什么感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嗓子发涩,盯着男孩一口一口吃完一整袋饼干,右眼角的陈年老疤随面前人的咀嚼隐隐作痛。
他对男孩说:“这里面有五包压缩饼干和三瓶水,袋子就不给你了,饼干直接揣兜里,水……你喝完一瓶再拿着。从这里出去,往你右手边走,两百米不到,Indravani庙那边有临时帐篷,我不确定有没有空位,但你过去应该会有人接你,比在这里好。如果实在不行,你再用吃的和他们交换,听明白了吗。”
南迦看向相反方向,“我没时间带你过去,想活命就拿出你刚才和我说话的劲儿。”
补充过能量,男孩好了许多,他看向南迦,“我知道,已经很谢谢你了,真的。”
“别谢我,”南迦站起身活动脚腕,蹲得太久麻了,“这个给你。”
男孩抬头,伸手接过,是两颗糖,糖纸颜色很浅,一个发绿一个发橙。
男孩攥紧,“谢谢。”
南迦不耐烦似的啧了声,补充道:“这个你可别给他们啊,你要是给了我就和湿婆告状,你脚就彻底好不了了。”
男孩笑了,“不会的,我才不给他们,这种时候糖可重要了,我又不傻。”
他又说,你快走吧,别磨蹭了。
南迦点头,最后看一眼,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你刚才说什么了吗?男孩眨眨,没听清。南迦淡淡笑,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