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雅是明叔的女儿。5月13日凌晨,那场7.5级的地震催发了布达村泥石流倾泻而下,整个位于半山腰的村子大半被卷入其中。从陆军工兵营空降直升机到运挖掘设备,再到现场寻人救人,最后在72小时内将幸存者全部转移,部分送到Bir接受后续治疗。
罗摩那边的人是这么和自己说的,但什么叫全部转移,这种时候政/府怎么突然靠谱了?搞笑。他摇摇头,不太明白,还有没联系到,没搜到的人呢。
老板娘见他这个样子不知怎么开口,犹豫再三拉他往医院走,你该去接阿曼救下的那个孩子,事已至此,她平安才重要。
部队车先于他们到达,对上玛雅那张茫然的脸时,南迦看到她右侧衣服颜色很深,简单包扎过用夹板固定,打了破伤风免疫,手腕系着黄标,正等待下一步治疗。
这种状态问不出个所以然,他只是用力盯着玛雅的脸,和老板娘说你在这陪着她,我带哈里出去。
布达村那边送来的伤患总共41名,绿标22个,黄标13个,红标6个,外加一个不占数的哈里,没有黑标,黑标都在地里。
后来清完创玛雅就睡过去了。第二天南迦去看她,发现玛雅没反应,他跑去叫来医生护士,这些人讲着南迦听不懂的东西,什么开放性骨折、无休克的挤压伤通常不影响意识一类的,分诊无误的前提下只能依次排因,然后列了几个继发恶化条目,把黄标换成了红标。
如果说黄标是与感染博弈,那红标就是与死神赛跑。前者靠系统耐力,后者靠技术速度。
一件又一件接踵而至,没办法,如果是平时可能很快就能对症下药,可现在,有的地方用煮沸的菜刀代替骨锯,竹片充当夹板,由于碘伏短缺,伤口用稀释的肥皂水冲洗……在医院的这八十多个小时里他见过太多太多了,任何一个分支都可能引发意外。
医生们来了一批又换了一批,病床上的玛雅辗转多处,最后暂时判定为缺氧性脑损伤。医生已经做了高压氧舱治疗,现在就是等。昏迷可能持续数天至数周,醒了也可能遗留后遗症。
老板娘拍拍他后背。
南迦没有选择待在有铝箔保温毯的红区,温暖会让人麻木,中文那句话怎么讲的来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此时此刻的他需要警惕。
事情揪细节可以到4月30日的那场大暴雨,起初没人在意,没人来得及在意,况且那天过后阿曼有和自己通过信,状态还很好,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和明叔女儿扯到一起,明叔呢?玛雅向来属于 “不敢”接近阿曼的那批,她们都怕被周围人指责“不干净”。
等。只能等。等她醒来去问。
他想到俞海生,俞海生也在等,在遥远的看不见的地方等。一下子,他又跟着之前那通电话开始疼了。什么时候关的机?俞海生有听到那些话吗?南迦嘴角用力扬起,试图用这种疼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又想到塔拉,哈哈,这时候是真的宽松地笑了,南迦想。如果不是这么一出泥石流,他可能因为那句本以为是真诚的沟通,实际上是罗摩和塔拉串通好的、用来劝自己对他们的“爱情”松口的十字真言生气。但现在,无论因为什么,人是安全的。
人是安全的。
南迦觉得难受,这样明明也应该算是好的结果,可为什么胸口堵堵的。
闻不到熟悉的香,他伸手覆上心脏上面的皮肤,也摸不到其他珠串,只有弯刀刀鞘的冰,和刀柄连接处挑了麻绳的粗糙。
为什么喜欢这些首饰,南迦遥远看着那片空里的,长得和自己相似的小男孩,一件一件把他挂成圣诞树的模样。
挂满了好像就没那么孤独了。
……
就这么一直等,等到第三天,女孩手腕的红标终于被撤下,南迦亲眼看着护士把这条因为反复流走在各个手腕上,系了又摘摘了又系上的褶皱布条收走,然后护士又在上面换了个黑色的结打上。
由黄变红花了24小时不到,由红变黑大约72小时。
他记得他妈妈从肉色变成黑灰色,花了三个小时零四十八分。
原因没查清,南迦去问医生,医生给出一张单子摇了摇头,南迦不想看,看不懂,刚想再问,从他身后越过来一双苍老的手,抓住医生的袖子,喃喃道,大夫,求求你救救我老婆,她是个孕妇。声音不大,很有礼貌,虽然颤抖着。
这一刻静得像定格画面。
男人有一张和手不一样年龄的脸,大约三十多岁,皮肤很黑,眼白很分明,这样的眼睛渴求生的机会,直勾勾得令人害怕。
医生转头说了几句,男人点点头,退到南迦后边等待。
不远处一起来的护士和担架队也在等。
医生又转过身,“关于这个女孩子,我们……”
“辛苦了,”南迦打断医生,双手合十,认认真真行了一礼,“谢谢你。”
医生眼眶满是血丝,连轴转48小时没合眼的红,闻言,里面涌上薄薄的一层泪。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一口气提起来,胸膛也跟着膨起,两人对视后,这口气又落成句叹。
医生用力拍了三下南迦肩膀,走到他身后,“红标家属留在这,你们其余人跟我来。”
周围人依旧很多,人潮涌动的海浪也像那条巴格马蒂河,运来生,运走死,一个完整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