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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关于称之为家的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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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突然笑了,一开始是气音,后来越来越大。喘气,吼了声,胳膊抬起挡住阳光,举着,又放下,最后挡在眼睛上。

他拿起手机,点了几下,站起来整理衣摆,往咖啡店的方向走去。

编织袋里,手机再次震动。

+8613900271166:好,我现在就过去。

+8613900271166:我在那等你。

-

泰米尔街本身没有像杜巴广场或帕坦那里大面积坍塌,许多建筑墙体开裂门窗变形,部分倒塌。也有一些临街老房和旅馆,因为用木桩钢管等做了临时加固还算看得过去。

一些做餐饮或旅店的刚需商家提前开业,有限恢复经营,但提供的资源简化,营业时间也缩短了。

想到这,南迦又发:别去咖啡店了。

然后甩了个地址过去。

那是附近的居民区。南迦以前在泰米尔街买了套房子,面积不大,七十平左右,不经常来住。他喜欢租房,或者借宿朋友家。买了是因为买房这个举动本身让人安心,也仅此而已。

俞海生到得比他快,但不知道具体哪一栋,到了也是安静地站在街边,四处观察破损的七彩房子。

南迦在不远处看着他。

他好像经常在这样的视角观察他。

有……大约一个多月没见,怎么像是一年。他穿着打扮没变,这样看过去却有些陌生。

他刚想喊俞海生,结果声音卡在嗓子眼。

他第一次不知道怎么和人问好。

好在这时俞海生转过来看到了他,率先冲这边挥挥手臂,朝他跑来。

稳住呼吸,俞海生带着笑意:“终于见到你了。”

南迦张了张嘴,舌头在空中滑了一圈回到原位,也笑了,“是啊,终于见到了。”

俞海生没接话,只是灼灼地看着自己。南迦有些不自在,越过他掏钥匙开门,“这次什么时候走?”

“我没买回程票,”俞海生跟过来,“我想亲眼看看这里,看看你们我才放心。不着急回去。”

南迦有点头疼,但好像不止不会问好,拒绝都变得生疏了,只能顿了顿道:“进来讲,别杵在那了。”

俞海生在门口打量,一脸想问这是哪的样子,他可能也已经猜到答案了,因为是非要自己亲口讲出来的那种眼神。

“我家,不过不经常住可能没什么东西,凑合一下。”

俞海生这才笑着进来,关上门。

换好鞋把背包放下,墙皮有些脱落,但整体是能住的,除了卫生间和厨房,其余完全打通,只放了一张双人床和沙发。

南迦注意到地上那个绣了星星的相机包,又移到俞海生脸上,仿佛当作没看见。

“坐吧,随便坐哪都行。”

南迦边说边去拉开窗户,一瞬间风穿堂而过,带着俞海生回到了博卡拉那间小屋子。

他再次觉得先斩后奏这个决定很好,而且现实里的南迦好像比电话里的南迦更温和,不知是不是错觉。

“晚上你就住这吧,这片前一阵有进行过加固,比别的地方好点。”

正中下怀,俞海生说好。

南迦靠在窗框边,眼睛看向远处,“来的一路你也都见到了吧,这里……现在就这样,所以我叫你不要来。”

“你知道中国有句话叫‘来都来了’吗,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看见南迦眯了眯眼,也不知明不明白这个梗,但没解释。

可能因为这座房子除了XX街区XX路XX号的指代外,还有个叫做“南迦的家”的称号,空气中有种奇怪的味道。

俞海生想,这个称号让人觉得温暖。

也像温水煮青蛙,南迦心里念。

家。

可什么是家?

家里总得有人吧,不是是个人就可以,是得有那种感到安心和依恋的人。这样的人有的叫作亲人,有的称为爱人。

但这个地方除了自己,除了今天,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过这样的人在了。

我的家在哪?南迦心里问自己。

费瓦湖畔?也不再是的。穆卡利寺?可能也许是。

他看向布达村那个方向。

布达村贫穷落后,交通不便,邻里也很讨厌,他一度不喜欢待在布达村,但阿妈在那,所以那里是家。

随着年龄增长,对布达村的厌恶消失了一点点,可依旧不适应。很矛盾,一面觉得好像我就在这里长大,一面又说不上来为什么,一点也不轻松。

看到阿妈面对那些人的表情会不轻松,看到她老去会不轻松,看到人们因为恶心的事死掉会不轻松。

但那片土的味道,那些个月夜和木棉花确实也是美的,不精致,但那属于我。

而也因此,所有好的坏的东西加在一起,更不轻松了。

不是不愉快的恨,只是不轻松,像枷锁。

南迦回神,似乎自言自语,他说小鱼,你看,这里也是加德满都。

这些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截肢部分很久后会愈合,变得圆滚滚肉头头的地方,也是加德满都。

不轻松,这样的加德满都不会令人轻松。

之前的加德满都也是,那条巴格马蒂河也是,都不会让我觉得轻松。

他突然记起苦行僧那句话。

尘世间每个人身上都有枷锁,你解不开自己的,但不代表解不开别人的。

似懂非懂,一这样就会很想吃点甜的,他想到了俞海生,俞海生就在旁边。

五点多的金黄色染红了俞海生的黑发,中和变成紫红色,衬着那双一动不动只看着你的眼睛,太危险。

南迦走向他,左手揽过俞海生脑袋,右手覆上后颈,咬上去。

他想接一个很长很长的吻,最好能填满这座房子空的那些时间那么长。

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再次转动,不是朝着好或者坏,只是再次开始动了。

命运是发牌官,一张一张递没有好坏之分的牌,尽管如此也不是全凭天意,一切选择都在你自己,要你去主动选择伸不伸手。

而只要动起来,生命才开始流动,流向一切可能的结局,片段也会因为更完整而被称作故事。

所以虽然悲痛,但铐住南迦的那条称之为家的枷锁也因为人的死亡解开了。

避无可避,甚至南迦愿意不轻松地一直被铐在这里。

但没有机会了。

南迦吻着他,咬·着他,用力地抱他,紧紧箍住不松手。俞海生被勒得热,难受,但也稳稳接住他。一开始还是双臂拥抱回应,渐渐的,随着吻越来越痛,俞海生突然觉得怀里的人越来越单薄,轻飘飘的。他怕他飞走了,于是张开五指,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地拍南迦后背。

哒。俞海生肩膀一滴潮湿。

南迦闭上眼,伏在俞海生肩窝,“小鱼,我阿妈没了,我没有家了。”

那盘饺子再也吃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布满皱纹的手,沾着泥土的味道,沾着勤劳,沾着坚韧。这双手轻轻抚摸南迦头顶,好像在说,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吧,我的孩子。

没有哭声,南迦在哭。他们紧紧拥抱,他们都出了咸咸的水。南迦久久埋在俞海生右肩,想把自己也融进这把骨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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