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海生接过,是一张震前雪山全景图,正面深蓝天空与雪山遥相呼应,背面手写了一个巨大的“HOPE”,色调鲜艳,粗制印刷品有点模糊化,不过原图一定很美。
女孩见他不说话,又补充道:“很便宜的,很便宜的,只要fifty。”她看出是个中国人,切换成了中文。
俞海生目光停留在女孩手里一会儿,说:“我要二十张,一共一千对吧?”
女孩惊讶,“是的!一共一千卢比!”
她的小指头一一抿过,左手倒右手,“给你,一共是二十三张,剩下的三张送给你!”
俞海生笑着说谢谢,递钱给她,又想到了什么,从包里掏出颗软糖,“作为三张明信片的回礼。”
等女孩开心回去后,南迦还靠在那里。俞海生朝他走过去,“给你,一共二十三张,算纪念礼物了。”
南迦接过:“不是二十五张吗?”
俞海生一愣,反应过来才笑着从夹层拿出早上的两张,“一张也不给我留啊,抠门。”
南迦挑眉,“你去我们基地那边,10卢比我给你一沓。”
两人对视笑了。
5:37,能见度还是不高,人们表示待到6点,实在没有大家就一起拍张照,也算来过了。
“小鱼。”
南迦突然喊他。
俞海生转头。
“我的呢?”
俞海生疑惑,“什么你的?”
旁边人夸张叹口气,“哎,对女孩子这么好,轮到我就装傻充愣了,你怎么区别对待啊。”
“什么女孩子……”俞海生莫名燥得慌,“怎么从你嘴里一说就变味了,我哪里有区别对待,要是区别对待的话也是对你。”
南迦依旧嘴角向下,两个点一个弧线的那种卡通悲伤脸。继续叹气。
“你别叹了,”俞海生说,“你一叹我都跟着难过了。”
来这里就是想让你散散心,希望你轻松,希望你快乐。其实不快乐也没关系,什么都好,所以你别有压力。
想到这,弦搭上了。
“你……,”俞海生震惊,又觉得好笑,而且越看南迦越觉得可爱,“你吃一个小孩的醋?”
“没有啊,”南迦满不在乎,“我又不想吃酸的。”
“又”。
俞海生忍住笑意,“好好好,不吃酸的,那吃点甜的怎么样?”
“一般般吧,”说完摘了个词,“聊胜于无。”故意装无意显摆的语气。
“你中文懂得真多,好厉害,”俞海生就夸他,“不过我是真的好奇你怎么学的啊,虽然中文普及率很高,但都是日常交流,你这种的我还没见过。而且你好像还会藏语,之前还听你……算了,我也不知道,总感觉你比我还像语言生。”
“想知道啊?”
“当然。”
南迦砸吧砸吧嘴。
俞海生笑了,“一颗可乐味道的糖,够不够?”说着撕开包装袋,是X仔□□糖,一暴露到空气中立即染上香精的甜腻。
“换口味了?”南迦接过来塞嘴里,“这种糖我们这里也有。”
俞海生也吃了一颗,“是吗,还以为你会喜欢这种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
“我是喜欢,”南迦笑得很好看,“心情很好,决定教你一个应景的词。”
怎么突然聊这个,他完全忘了引起话题的人是自己,愣愣地回:“好。”
他好久没这么笑过了,就是那种很南迦的笑,但又有点什么其他的不同,似乎叫作温柔,似乎叫□□意。
5:45,闹钟没关,是XX手机的标准铃声,清晨鸟鸣响了两声挂掉。
南迦张嘴:“Samundra。”
samundra。那是一个一听就带有古老语言的神秘味道的,却有些熟悉的发音。
俞海生嘴唇微动,“sa……mun……dra,sam……un……dra。”
“对,”南迦重复,“samundra。你重音说得很好,在第一音节,弹舌音也不错,朋友,适合学梵语哦。”
梵语。Samundra是梵语吗。什么意思。南迦好适合发这种音,像什么魔法咒语。
你看,不然为什么有光一闪而过,我觉得你好像要飞起来了。
人群有呼声,有人惊讶捂住嘴,泪一下子流了出来,抽泣道: “Look!Langtang!”
那一瞬,灰蓝色山脊冲破云层,裂开口子,橙黄的天光和冰川的冷白下,俞海生听见南迦说,samundra是尼泊尔语里海的意思,和梵语samudra同源,代表很广阔的事物,也是你的名字。
凌晨5:48,在晨雾传来的寺庙铃音中,雪山短暂地出现了3秒,太快了,没等反应过来又再次退回□□中,只余阵阵佛铃缭绕云间。
背包客止不住眼泪,“我原本就是要去朗塘徒步,路都震没了,没想到今天能再次看见。”
人就是有时候会突然崩溃大哭,也会突然感动得大哭的奇怪生物。跨越万里来到这个震后的小角落,有万分之一的期待,有做好失望的准备,很多事情都提前预设好,可事情真的发生时,无论好坏都难免情绪波动。
这代表人在活着。
同行老人回:“朗塘依旧在,只是暂时看不见。就像杜巴广场倒塌了,但神依旧在,只是暂时转过了身。”
说完他慈祥地笑,“都会好起来的,这是个好地方。”声音浑厚有力。
人群相拥,张罗拍合照,有人去喊那个卖明信片的小女孩。俞海生余光注意到有人对南迦说了什么,但后者只是笑着摇摇头,表示没拍照的习惯,并没上前。其实他位置没动,人群往前拥,他就自然被留在后面,像被海浪冲刷。
俞海生看着人群里的南迦,南迦表情无悲无喜。
其实不只是想“亲眼看看你”,俞海生心想。
他朝南迦走去,牵起他的手。
人群还在欢呼,彼此拥抱,也有人在亲吻,可能也互不相识,一切的情绪表达此刻都那么水到渠成,没有艳俗,只有震撼和感动,仿佛人人都能跨过语言沟通,都能互相理解,只是因为一小片雪山的露面。
你见过氤氲的雪吗?我见过。
只是,如果可以,我心里的那座雪山不要再下雪了。
这种时候很适合留下合照,两个人的也好,一群人的也好,只有雪山也不错。但俞海生并没这么做,他只是牵着南迦,脚步轻轻,他选择遵从内心隐晦的声音——“我还想带你走。”
一片盛大中,算上卖明信片的小女孩一共14人,那个擦掉眼泪的背包客算好位置,依次给人群排序,数着数着挠挠头,咦,那两个年轻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