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小鸟们承载着这些爱,把爱放进玻璃纸羽毛里,暂时和玻璃罐一起尘封在这片冻结空间。
三年对我意味着什么?他问自己。
不长不短,但足够把南迦两个字发酵成心上的一块疤。
这三年他过得并不好,虽然也没那么差,每一天都既疼又快乐。疼是因为南迦,快乐也是因为南迦。
可能也有崩溃,但那句“你要信我”在拽着他不跨过那条线。
日子也只能这样过,比如把自己需要做到的事情做好,不让无关的人担心,之前的二十几年不都这么过来的吗?很擅长的,他想。
时间久了,这些忍耐与等待渐渐糊成了一个茧,一面保护着他尽可能减少情绪波动,一面也隔绝着未来可能发生的改变,哪怕这种改变可能往好的方向走。
习惯了躲在茧里,人有时候就会不自觉害怕突破这种舒适区。
毕竟变化、流动一类的东西是很疼的,是需要勇气的。
其实还有一点,俞海生心想。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放不下阿曼的死,我该怎么面对你。
不知道怎么办,所以也被迫被包在了茧里。
此外,俞海生养成了每年固定捐款的习惯,他深知灾难只是一时的,修复却要很漫长的时间。当地还有很多人住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似乎匪夷所思但这就是现实。资金管理与分配问题,工期拖延,地理限制等等等等,太多因素了,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算是买自己的心安,给自己一个能喘息的地方。
还有呢?对了,眼睛账号。
账号关于尼泊尔的更新,从那场地震后隔了一年,这次视角不再是庙宇神龛,也不是滑翔伞和桨板,俞海生把重点放在了那片土地上的人身上,记录他们的喜怒哀乐。他写女性困境,也拍下了山村还在时的那轮月亮,他讲和普通人为一根葱讨价还价的趣事,也吐槽蚊虫叮咬……和之前的风格有差异,活人感拉进了与其他人的距离。
因此有人在下面留言说博主好好笑,有人说奶奶我关注的年更博主更新了,还有人问是不是换团队了。俞海生一一回谢谢喜欢,辛苦等待以及没有。后来又有人问之前那个大帅哥呢,博主多更新点,喜欢看。俞海生笑了笑,在这条评论下点了个赞没回复,大家就评论kdlkdl。
账号断断续续做了五年,中间好几篇动态都是围绕震后救援和持续关注的,15年因此上了波小热搜,涨了7w粉,可能有很多僵尸粉,不过他依旧选择把这个号做下去。
有些累,俞海生顺着侧躺下来。这个房间太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不过也因此独有种飞蛾扑火的安全感。
睡一觉吧,万一今天能梦见你。
这么想着,他给自己催睡着了。半梦半醒间,他模糊地问,这样算不算三年带给他的一种习惯?
俞海生每晚睡前都会留给自己半小时来想南迦,想南迦的一切,试图借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服用精神ya片。十次能有五次成功,效果不错,副作用是随着时间流逝他渐渐看不清梦中人的脸了,醒来会恍惚很久。
今天也成功了。
俞海生在梦里不怎么说话,他想多听听南迦讲,看不清总要听得见吧。
于是身为梦主人的他引诱着梦中人出声。这个南迦就问,你想要我说点什么呢?
而这时俞海生就想,南迦不会这么说话,他的话……应该会直接喊我小鱼,或者直接亲我。
这个南迦就突然一乍,表示我就是南迦,小鱼,你是不是移情别恋了。
嚯,俞海生笑了笑,都忘了梦里可以脑电波交流。这样一篡改,这个南迦似乎更像那个南迦了。
但俞海生不会把他们弄混,就像以前面对小塔时一样。所以他只是静静待着,清醒又魔怔地待在这。
身边这个南迦晃来晃去,一会儿问你怎么不陪我说说话啊,我好无聊,一会儿又问你今天做了什么呀,后来反反复复见人不搭理,索性想拽他起来,俞海生条件反射推开,他们都愣了一下。
梦里的南迦落寞地笑了,说你不是我的小鱼,你把他藏哪儿去了。
俞海生闭了闭眼,不想流泪,说我也想问,你把他藏哪儿去了。
对话不欢而散,他觉得快醒了,索性没再睁开眼。朦胧着他听到梦中人用南迦的声音又喊了自己句小鱼,接着念了句“come back to me”,不是歌唱,是带着回音的陈述,真真如同地狱般传来。
身体本能对这个指令做出反馈,他喘着粗气睁开眼,汗浸了满身,心脏咚咚咚了好久没减速。
二十七岁睡觉还能x遗,我也真的够牛,他自嘲道。
早上八点,周末,手机有新消息。
是顾雪,她是身边除了父母唯一知晓南迦存在的人。
究其原因,那样一个不想留下照片的人,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想在这个世界留下自己的痕迹。俞海生爱他,连这份分离感一并尊重并接受。
叮的一声。顾雪又给他发了条消息。
顾雪:俞哥,周末有空吗?
顾雪:要不要出来约个饭?就我们俩。
这个“就我们俩”的意思是指,他可以不用装了,可以和她聊聊关于那块疤。
俞海生感谢她的善意,也不妨碍他在知晓南迦存在的熟人面前丧失了正常表达的能力,总是要斟酌再斟酌,思考透露自己的内心到什么程度才合适。
其实没理由拒绝。
但。
他点开信息框,和顾雪说下次吧。
他放下手机,余光瞥到那串未拨通的号码,胸口一抽一抽的,为那个梦和自己的反馈。
俞海生狠狠闭上眼。笑不出来。
我真他妈好想你。
三年的时间意味着什么?
人们都说时间是把杀猪刀,那能不能直接跳过无法相见的这些年,早点给我个痛快。我不怕疼,就怕不是完全的无望。
那是一种心甘情愿的磨心销神。
那句“come back to me”再次蛊惑他,从医院老人的皱纹回荡到他心尖,仿佛南迦也伴随着他从少年走到坟墓,一生就这么过去了。
杀猪刀吗,不是吧,应该是把手术刀。它们杀我,也救我,他苦涩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