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穆卡利之前,南迦一个人去博卡拉的滑翔伞基地又飞了一次。不带人,只是自己飞,从那次以后他几乎没再来过。
他和Bill关系最好,却没见到人。一问才得知去当检票员了,理由是找到了一个控制欲非常强的妻子,揪着眉头说这玩意太危险,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听上去像母老虎,Bill反而傻乐呵呵的,亲了她一口说好,咱们一家长长久久,转头就辞了教练身份,退居幕后。
如今再看早已大腹便便,浑身上下笼罩着一股小家幸福的中年人味道。不油腻,像老式面包房蓬松的奶油包。而Bill以前最顾及形象。
见到南迦,他先是愣了愣,不可思议地揉眼睛,“我的上帝,我这是见到谁了,你小子这么些年也没个消息,手机号换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去哪儿野了?”
笑着上去用力抱了下,南迦才答非所问:“许久不见,今天真不一起飞个?”
“不了不了,”Bill摆摆手,“体重早就不过关咯,倒是你,怎么不见老呢,这是亚洲人独有的基因优势吗?”
油腔滑调倒没变,说完二人哈哈大笑。
“你我很放心,”Bill接过钥匙,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套黑色飞行服,“飞完去我家吃个饭?我妻子做饭……”说着他陶醉地摇头晃脑,“人间天堂。”
南迦笑了,没明确回答,“我的那套还在吗?”
“你的?那都多旧了。”
“没事,帮我找一下,衣服能用,设备就算了。”
Bill挑眉,不理解但照做,这个亚洲人一向这样。
不一会儿,Bill回来扔给他,南迦接过,谢啦兄弟。
“Nam,”Bill叫住他,“are you ok?”
身子一顿,南迦随即冲他笑笑,摆摆手走向山坡,“放心!我不会拿飞行开玩笑!”
只自己一人,无需教导,身体摸到伞翼自动分泌肾上腺素,强行兴奋起来。
万里长空下,闭眼,满目黑色,深呼吸,深呼吸,听风的声音,手指张开、握紧,皮肤毛孔舒张,去感受,看,有风来了。
睁开眼睛,挣开眼睛。
RUN.
(“……RUN!!!NOW!!!”)
嘭。气流裹挟他,淹没他,又使他上浮。南迦心跳变快,无论多少次,独属飞行的那份爱永远不会变,也未曾掺一分一毫杂质。
(“喜欢吗!小鱼!”)
喜欢的。
(“我们现在真的就像鸟一样在飞!!”)
无边无际。
(“我喜欢各种会飞的,也喜欢海里游的,他们都好酷,我的梦想是像他们一样环游世界,哈哈。”)
“说环游世界是骗你的”,不是的。
(“南迦——!”)
(“我很喜欢你。”“我信你,我当然信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南迦,我爱你……”““我想要你。”“我想带你走。”)
……
“Nam!”
叮铃,南迦回过神。
Bill问:“你真的没事吧?下来后一直魂不守舍的。”
“哦,”南迦再次笑笑,“真没什么。”
“真的?”
“真的。”
“那你还去我家吗?”
“……不了。”
-
得益于穆卡利的得天独厚,任何被世俗困扰,烦心忧神者似乎在这片大地上都能多多少少获得慰藉。就连从20年开始的疫情都未曾侵袭,全国封境,唯独这里一如往昔,宛若一处桃花源。
仿佛有着神奇的结界,让身处其中的人相信或被魅惑,生活只有今天的蓝天白云和雪山草地。
至少表面上如此。
太阳升起,南迦跟着孩子们一起吃早饭、上课、做劳动;太阳落下,他就回到小木屋的单人床与那只变形又沧桑的毛毡鱼和衣而眠。
一切平淡如同他的十几岁里的那两三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俞海生在的时候,似乎也没大差,不是吗。
只要能喘气,能咽进食物和水,能闭上眼,人就能活着。
他安静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安静地出神或安静地倾听,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眉眼不是平直的,因为人刚出生时它们就是自然弯曲的,所以不是冷漠与压迫感。但弧度也没那么大,所以也不算释然与快乐。
他只是静静地,像一面镜子,好像不出声就没人知道他在那里。
那个之前做早饭的小喇嘛已经褪去孩童的稚嫩,常年日晒和劳动浇灌出了一副健康的青年肉/体。他无需再上课,随仁波切讲学,最近几天才回到穆卡利。
他来给孩子们发放上课用的书,见到南迦愣了下,过来打招呼,又问,之前和你一起的嘉措哥呢,我们都很想他。
他依旧习惯称那个中国人为嘉措。
还没习惯这两个字突然在平静生活里被提起,南迦流向远处草坡的眼停滞一瞬,在夏季的满眼绿色里,竟突兀地开始发涩。
南迦不知怎么回答,但也不想让对方觉得他们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哪怕他们确实正在各自挣扎,没人预知大结局,但他就是不想让除他们俩以外的人有任何对于二人关系的评判,或好或坏都是。
于是他说,他也有自己的生活要忙,等放了假就能见到了。
南迦说这话时杜杜刚好来找他,听到了,若有所思。
杜杜本来想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饭,但可能连南迦自己也不知道,说这句话时他脸上有多寂寞,杜杜想。
寂寞比孤独多出一种抓心挠肝。说一个人孤独,他可能也可以享受孤独。某些时候,孤独的状态也称之为圆满;但说一个人寂寞,就好像有什么事情好想快去做,好想赶快实现,哎呦,好想和人分享。但无人可分享,也无法立刻实现。
于是孤独弯了弯身子蜷缩一处,可怜巴巴地变得寂寞了。
杜杜眨着大眼睛,一下一下,岁月丝毫没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盯毛了,南迦扬起嘴角问,怎么了。
你不开心,杜杜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的语气,可是你为什么要做让自己不开心的事呢?阿妈走的那年你就是这样,为什么不哭出来呢,你觉得哭会变丑吗,明明哭泣是一种很美好的感受。
语速有点急,脸跟着涨红了。
南迦张张嘴,说不出话。
你在害怕什么呢,杜杜又问。
怕?我在害怕吗?
我?
在害怕?
他边问自己边恍惚,怎么会是怕呢,应该是烦躁。
但,这些年在穆卡利这样的环境里,老实交代,真的还烦躁吗。
……
他都已经可以做到不去主动想起那个 “嘉措”代表的人了。还不够吗。
……
一阵风把窗帘带起,拂到脸上,不再是小狗的老狗轻轻舔湿垂着的手,南迦才回过神。
这里是穆卡利的图书馆,他鬼使神差地坐在了七年前,俞海生那个位子上。木头桌角磨得圆润,每天都有人擦拭,一尘不染。
他无需和孩子们一样准时准点回到教室,他想去哪里都可以,只要留在穆卡利。这是当年齐夏带他回来时说的话。
所以下午他逃了个课,侧着上半身,脸颊贴着木桌遥望太阳。好像回到很多年前,那个平和又过于温柔的午后。
哈里也跟着卧在桌腿边,干枯的绒毛在阳光下勾勒金边。
没忍住,因为风太暖了,南迦闭眼,轻轻蜷缩身子。
然后感觉身后有人过来,但也并没转向来人。
齐夏似乎叹了口气,不明显,他说:“下午去把牛喂了,顺便清理好牛棚。”
南迦哦了声,好。
齐夏:“晚上七点前别回去睡觉,不管你做什么,多出出汗是好的。”
南迦:“知道了。”
说完二人沉默下来,就像他从不问齐夏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齐夏也不主动说什么时候让他走一样。
顿了会儿,齐夏又把什么东西放在他脑袋后,“这本书……你留着吧。”
没多解释,说完就走了。等到人离开大约五分钟,哈里呜呜唤他,南迦才缓缓直起身子。
那是一本艳紫色封皮,页脚卷边的尼泊尔语入门书。
从头到尾翻一遍,没夹任何小纸条。南迦抖了抖,也没发现什么,不明白齐夏为什么把书给他。要他重读一遍静心吗,那为什么是学前教育。
随意又翻了翻,还是没什么特别的,除了动作停下时,纸张自然摇摆到固定一页以外。大概是上一个借阅的人经常压着,或者有重点内容吧,书脊习惯受力了。
南迦扫了眼。
“我有一本书”用尼泊尔语怎么表达,圆脑袋小人笑着问。
南迦跟着在心里回答。手捻过书页时,他顿了下,指尖勾起一根不长不短的黑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