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属于穆卡利所有人。
哈里有些浑浊的眼球亮了亮,有感应似的轻声呜咽,像回到了小时候那样撒娇,拿头冲南迦拱拱,想被摸摸头。
也许她并不记得曾经那双手属于谁,但她记得那份温度。
南迦嘴角降下来。
伸手挑起发丝,旁边就有垃圾桶,离窗边也近,风安静下来,随时会再吹起。
他就这么用指尖点着那根黑线。
许久后,他起身离开。黑线被他放进贴在胸口前侧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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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卡利牛棚饲养的是奶牛,没有正规牛舍那么大,也没什么设备,没有挤/奶器和管道输送,一切纯人工。
清理早上剩的干草和废料,叉车喂食新草,然后铲牛粪。十五头牛,已知每头成年牛每天要拉25~30千克左右的牛粪,分上下午,少说也有一百八十千克。毕竟牛真的是一种很能拉的动物。
怀着对牛的尊敬之心,南迦默默铲牛粪,动作麻利,偶尔一个不注意还会被牛踹一脚,看回去,牛也不和你对视,默默站着吃草。几个来回下去,活干完了,惹一身味道,和这位牛“朋友”也混了个脸熟,至少后来没再踢他了。
有一点齐夏说得对,多出出汗,脑子想的东西就少了。南迦莫名有些变态地对铲牛粪和喂草这件事上瘾,于是接连承包了三个多月。
很脏,很累,很有味道,但有时就是需要这么一件正常又无厘头的事。
然后南迦就病了,用中国话来讲就是阳了。
尼泊尔的疫情从20年一月开始,到年底缓和。第二波从21年春天再度蔓延,一直到同年九月才有所好转。
这两波穆卡利都很幸运地躲过去了,一是因为地理偏远,二是因为人流量不大。加德满都那种相对人口密集又有“勇气”的地方,有时都无法确保每人戴口罩,结果可想而知。
在22年底,一次交接山下运送物资时,司机咳嗽着送来,这里的孩子们大多没注意,就连南迦也是,只以为是普通感冒。后来晚上躺床上,身子越来越沉,体温不降,嗓子像吞刀片似的,他才反应过来可能是染上了。
也不怪大家没防范,因为此时,入境限制都取消了,周围偶尔阳一两个也是家常便饭。
那批货物交接里,除了南迦,有四个孩子也发了烧。比起疫苗,他们只是隔离和吃藏医开的药,调节“三因”,大多是清热解毒,益肝养胃,提高免疫力的东西。
齐夏还提议点香,比如阿嘎茹、藏菖蒲一类的熏香,也没什么坏处。
不是很严重,除了嗓子太疼说不出话,其余和正常发烧没太大区别,可能时长久了点。
于是南迦只默默看着他忙活一阵后,屋里轻微缭绕起来。
齐夏让他好好休息,他就真的安静地躺着望天。可能换成几年前压根不会生病,这么一想他突然有些不像他的惆怅。
什么不见老。他都已经33了。
时间带来了什么?除了渐长的数字,平凡的琐碎日子,哈里自然老去的离开,也许还有诚实。
不是年纪越大越不走心,相反,时间过滤掉了很多不重要的东西。
也可能是人在生病时会变得脆弱,所以他觉得自己开始不解,对于以前一些选择和事情的不解。但不是后悔,处于不解和后悔中间的那种,近似茫然的感觉吧。
不怪他。南迦看着桌前一豆一豆的烛光,映着木质建筑表面的褐色漩涡,色泽温暖得让人觉得危险。
像Bill提起妻子做饭美味,邀请他去做客的那种危险。
像……家一样。
像刨除掉真实与虚幻,国别文化以外的集体潜意识里,最本初的对于温暖和归宿的意向。
灯光下,一碗豆沙色糊糊摆着,氤氲些许白汽。
南迦坐起来,一天没怎么吃饭,胃里空,他顺着碗边喝下一口。
滴嗒。
好暖。
他又喝了一口。
滴嗒。
好甜……不,好涩。
……操。
那种黏稠的流质,像胶水一样抚摸他的喉咙。温度不高,经过嗓子时甚至很舒服,咽进食道时,却烫得他疼痛,像反哺的字面意思。有什么代表家的温润,刺破那管道,点燃胃和肺。
不然怎觉呼吸困难得想落泪?
这不是最可怕的,因为痛感可以忍耐。但每每吃进一口,就有无数属于过去的、来自他记忆里的相似口感刺激唇舌,分泌发苦的味道,熏红了眼睛。
(“南迦,洗完头发要擦干,感冒了会难受……不是婆婆妈妈,哎呀,好了好了,我知道,我给你擦好不好?”)
(“我宁可你不要这种酷,要是没躲开怎么办,差一点点就……唔,你别想用这招混过去……”)
(“以后我们也在这里放一盏落地灯好不好……嗯,没问题啊,可调节色温的就好了呀。……嗯?呃……那做的时候就关灯……”)
(“!你怎么裸睡!……也不是不接受…………好吧。我没脸红啊,不管了,想抱着你。”)
(“你喜欢吃这个啊,那我下次多放点糖…………我在笑吗,嗯,因为很幸福啊。”)
(“南迦,你的这块骨头很好看…………我没那个意思,就,看上去会想轻轻亲一下,不是想做,只是觉得很美。”)
(“早,南迦。”“晚安,南迦。”)
……
(“我爱你。”)认真的。
(“我爱你。”)失神的。
(“我爱你。”)执着的。
……
……。
句号像沉默的泪。
拉开抽屉,木轮呼啦啦,伸手,拿出那本紫色的工具书,然后紧紧抱在怀里。书太小了,应该说用身体包裹它比较合适。
嘀,划开手机,2023年1月21日,月历格标红,是中国的除夕。
南迦点开微信,里面依旧只有俞海生一个人。点进去,生活印记清晰简单,每隔一个月都会发一条总结,从春到冬,轮回了九年。
俞海生会发最近吃了什么,去了哪里,也有读了什么书,听了什么歌,看了什么电影,规规整整的九宫格,但一张自拍也没有。好像这样做,他也就过得和角度完美的照片一样好,他也就拥有着很好的人生。
——你心不静。
——你在害怕什么?
时间。
永恒。
离开。
我想要的。
我所厌弃的。
如果再次推开那扇门,而背后没有人,会再次失望吗。如果他真的已经过上了和照片一样美好的生活,会心甘情愿送上祝福吗。如果连他也被时间打败,会大义凛然接受并表示理解吗。
但如果,如果以后的人生里再也见不到这个人,我。我。
那也太让人寂寞了。寂寞得绝望。
……
门是关着的,但脑子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好像有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轻轻舔舐掌心。
他都能脑补出很多很多年前,从一滩湿热里,手掌上那团小肉球跳动的触感,以及逐渐长大与老去过程中,不同样子的哈里的呜呜声。
哈里是个温和又安静的女孩子,大大气气,实际上爱对亲近的人撒娇。不挑食,什么都吃,很好养活。没有玩具,就自己从不用的小仓库刨来刨去,丢给自己,再叼回来,十分简单的快乐。
几个瞬间里,哈里又像妈妈,在感受到你的悲伤时安静陪着,用她那身暖烘烘的毛毛。
而又在某一个时间节点,小狗旁边还有一个小狗很爱的人,注意到自己的视线,扬起脸对自己笑。
小狗呜呜道,谢谢你把我养大,这一生我很快乐,我还会经常来看你的,汪汪。人喊着南迦,说你来啦?你别难过,也别苛责自己,因为你看,她在笑呢。
四只狗狗眼扑闪扑闪。
你别怕。我们都很爱你。我们都很幸运遇见你。
其实他本可以用更好的状态去按下那个通话键,但接连太多许许多多的日常与非日常像羽毛般搔他的痒。
身体太难受了,无法在这么柔软的环境下背弃本心。
说不清这种崩溃到底算溃于蚁穴的堤岸,还是掩耳盗铃的小贼,他只知道,此刻,他选择诚实。
嘟——嘟——嘟——
电话未接听。
不知过了多久,吃过药后晕晕乎乎睡着了。他没订闹钟,被一阵陌生的铃音叫醒。
睁开眼,阳光透过帘子晃着屏幕,黑猫头像来电。
怔住。恐惧。犹豫。
想要。茫然。喜悦。
疑惑。呆滞。心酸。
南迦接起电话,提了提嘴角,试着让嗓子不那么沉。
“喂,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