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里,史青正在抱厦中乘凉。
酷暑天气,实在热得很。史青无事一身轻,跟着刘师傅学得差不多了,最近都在咸阳宫中,坐在冰鉴旁,一边享受着小扇吹来的缕缕冰寒之风,一边捧着本书看。
稍待了会儿,史青便让宫人下去休息,她自己则斜倚在玉簟上,一边看书,一边酝酿睡意。
这静谧的午后时光,一向是独属于史青的,就连秦渊都不会来打扰。
可今日,史青才掩唇打了个哈欠,就看到秦渊阔步而来。
史青眨眨眼,驱散些许睡意,笑道:“你有事?”
秦渊一言不发,听到史青的声音,面上寒霜才稍微化开,屈膝半跪在美人榻前,紧紧拥史青入怀。
史青道:“好热。我叫人再给你搬一张小榻?”
“不必,”秦渊说罢,挤上美人榻,拿起被寒冰浸凉的扇子,扇出一缕缕凉风,轻轻地送到史青身边。
史青舒服地喟叹一声,浓浓睡意再度袭来。她看秦渊绷着脸,似乎刚从前朝和廷臣们吵完架,剑眉凤目中还残留着怒意和倦意,遂没有对他和她同卧一张榻上的行为表示不满,只道:“你要是困,就也睡吧。”
秦渊扇着风,看着史青窝在他怀里,睡得惬意,脸蛋也睡得红润松软。
再想起今日廷议时那群老混蛋要废后的狗屁话,秦渊心头的怒火又蹭蹭蹭得涨上来,真恨不得将他们一一手刃。
秦渊又抱了会儿史青,在她脸颊轻轻地啄了下,看到史青似乎有些热,这才恋恋不舍地从美人榻上退下来,坐在冰鉴后,拿着扇子将冰鉴的凉气一下下送给史青。
等史青睡中神态又变得舒舒服服,秦渊轻放下扇子,走出寝殿,对值守的宫人道:“前朝奏请废后的事,不许传到夫人耳中。”
那宫人被这话震了一震,看秦渊满面寒霜,连忙应道:“是。”
秦渊阔步离开。
今日敢联名上奏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秦渊总要给他们找些不痛快。
……
史青被宫人叫醒,发现秦渊已经走了,也没有多惊讶。
除非提前计划好了要陪史青,其余时间,秦渊总是很匆忙。
不过偶尔,秦渊若是太想念史青,也会抛下公务,过来看史青片刻,便又急匆匆离开。
就像今天这样。
但史青觉得,今日的秦渊除了想她,估计还在廷议上受了气吵了架,而且多半是因为她才吵起来的。不然他闲着没事跑回来看她做甚?史青可不会因为秦渊和廷臣吵架受气就安慰他。
因此,史青笑眯眯问宫人:“你可听说前朝有什么大事?可与我有关?”
宫人垂首,不敢抬眼:“并无。”
史青笑笑,坐在屋子里消暑,等到最热的那一会儿过去了,找出个草帽扣在脑袋上,“我们出宫转转。”
其实,史青已经多多少少猜到了是什么原因。
她给小宫女也扣了顶草帽,带着小宫□□哉游哉地往宫外走,避开人群,悄悄地进了行舟书局。
因为身份暴露,史青在行舟书局的休憩地点,从主阁楼二楼挪到了辅楼中,倒是比从前安静不少。
管事的将一年账目呈上,“东家,这是今年的盈利,一年更比一年高。”
史青仔细翻看,笑道:“看来咸阳百姓生活不错。”
管事也笑:“自然。大王爱民如子,治下有方,咸阳百姓也渐渐富起来,有闲钱买书了。咱们行舟书局又是名声顶好、门类最全、藏书最多的书局,想买书的人,头一个就想到咱们这儿。”
史青笑笑,不多谈,她将账目拢了拢,流水挺干净,便道:“我把你们的工钱提一提。”
管事的很惊喜,“多谢东家!”
他在这儿,来往都是读书人,他也跟着学到了不少东西。就连他家中小儿女,随他在书局里,现在竟然也能吟诵诗书、出口成章,他对史青本就不胜感激。
如今工钱又涨了,管事更是坚定了跟着史青的想法。谁来挖他,他都不走!
史青道:“你把钱财拢出来一半,送到隔壁大将军府上。”
管事已经认定史青,此刻见东家这般慷慨手笔,劝道:“东家,书局开了一年多。这一年多来的利润,您就给大将军分了一半有余。我没读过多少书,可我也知道,钱财还是攥在自个手里得好。东家,您得多为自己着想。”
史青听了,倒是为这位挂心自己的管事斟了杯酒敬去,笑里也多了几分亲近,“大将军抚育孤儿,是个销金的无底洞。这么多钱,我就是顿顿山珍海味,用到我死,也花用不完。但给了大将军,今年街头讨食的乞儿便能再少一些。到了恤孤堂的孩子们,饭菜里也能多些油花。我赚着天下人的钱,怎能看他们的孩子挨饿受冻?总要在力所能及处帮衬一二。”
何况白石要避嫌,从不肯给自己揽功劳,而是将许多好事都推到了史青身上。虽有些无奈的缘故,但史青又怎能心安理得地享受?担了名,就要做出点实事。
管事这把老骨头眼里也淌上热泪,“我险些误了东家……”
史青笑道:“怎会?忠言逆耳,我还是明白的,你肯直言,已是了不得。”
说话间,天已经黑了。
书局每到夜里就会关门。一来是避免点灯烛,以免烛台倾覆引燃书局;二来是让看书的人回家,就是看得再入神,也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史青看了看无人的书局,“我家里是不是又送了一册书?我去看看。”
管事连声应好,提着灯笼给史青引路。到了二楼,管事备好茶果,自己便退出去,按照史青的吩咐,向隔壁大将军府中搬运金银。
史青拿起一卷熟悉的竹简。
伯父许是知道史青牵挂着守藏室,每到送书过来时,并不是送誊抄在纸上的书,而是派人精心护送守藏室中的一册竹简过来,好叫史青多看一会儿。
史青很喜欢。她从小就和竹简打交道,已经习惯了守藏室中竹简经过岁月沉淀出的气味,也熟悉了它们拿在手中的手感。
又看了一会儿,史青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竹简。
明天白石才会抵达咸阳,今夜,隔壁大将军府是没有人的。史青得过去守一夜。
走下楼梯时,史青拐到一面书架下,仰头看着高接屋顶的书架里塞着的满满的书,禁不住露出个笑:
“祖父,你看,虽然我已经失去了守藏室,但我也能让那些书代代流传下去。以后,我们再也不用担心简牍会佚散、湮灭于世间。”
所以,她是不是个男孩子,又有什么值得争吵的呢?
史青从书局里出来,看到管事正要来找她汇报钱财搬运的情况,对管事道:“我准备到茂陵、清源、阳陵还有云梦开分号,你手下若有可用之人,便派去这几个地方探探情况,回来再汇报给我。若没有,也无需强撑,我来安排人。分号正缺人手,你平日也替我留意些可塑之才。”
管事应下,送史青到隔壁门口。
史青和他告别,自己就和小宫女提了灯笼,又到库房里清点了一遍银钱数目,记录在册,“你们大王知道我今晚不回去吗?”
小宫女道:“知道。大王说,咸阳城外有一座避暑山庄,十分凉爽,请您这几日到山庄里避暑。再过几天,大王也会去。”
史青笑笑。他还知道把她支走呢?但史青不准备走,她给小宫女安排了个房间,自己就回到屋子里。
她白天睡多了,晚上有点睡不着,干脆铺纸画画。
和秦渊朝夕相处,史青已经记下了秦渊的相貌,寥寥几笔就勾勒出秦渊的轮廓,又给他添了个符合她审美的衣服、发饰,最后,她把秦渊的表情也给改了改,从冰块脸换成笑眯眯的模样。
脸还是那张脸,气质却迥然不同,简直是判若两人了。
史青却很满意,还是这样看着顺眼点。
这间屋子离书局很近。因为是夏天,窗户没有关,只是装上了绿纱通风挡虫。
史青忽然嗅到一股干燥的焦糊味儿,被风一阵一阵地送来。这是晚上,咸阳城的宵禁还在,谁敢外出点过?
大将军府在下风口,上风处是……史青神色一变。
上风处正是行舟书局。
那里面本就书多,又是木质阁楼,一旦失火,极其扑灭。
史青立马冲出门,攀上墙垣,只见书局火光冲天,黑烟滚滚,顿时心都凉了半截,却知道不能慌,连忙跳下来,把小宫女叫醒,和她一起把大将军府的人都叫起来,到隔壁灭火。
跑到一半,恰好和门房报火的人遇上,一群人急匆匆地往书局赶。
那火是从主阁楼上起的,因庭院内的空地足够大,院墙还没有遭殃。可看这架势,只怕一楼藏书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史青道:“院墙底下水缸里都是水,先浇过去。”又吩咐小宫女,“你到街上,去找巡夜禁军,让他们尽快过来帮忙灭火。书局外面还有几位比邻而居的邻居,若慢些,只怕他们的房子也要被烧着。”
小宫女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滚烫热意,不敢耽搁,立马往河对岸跑去。
管事抹着泪,和大将军府的侍卫一起打水灭火。
可史青却悄悄叫住他,“你绕着书局找,看看有没有可疑之人。若有人纵火,想来要等到救火时人多势乱才能趁乱遁走。现在对岸百姓还没有赶过来,他一定还在附近。”
那火窜得老高,缸里存的水也只是杯水车薪。
史青脸上蹭上烟灰,脸色从没有这般难看过。她也在一个劲儿地打水灭火,可是除了衣服头发被火燎到之外,那火竟还有渐大的趋势。
很快,缸里的水用完了,侍卫们不得不快步跑去渭水河打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