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什么可疑的人都没找到，放声大哭：“东家，都是我不好，我今晚要是睡得不死，这火就不会烧这么大。”

史青冷声道：“不干你的事。”

她可是看到，泼水时，地上一层桐油被水搅动，带着腾腾燃烧的火流淌向下一处，引燃越来越多的建筑。

这分明就是有人蓄意纵火。

这场熊熊大火，燎得史青的脸生疼。她是愤怒的，但全身却都发麻，就连拎着水桶泼水，也是脚步虚浮险些倒地。

等史青泼完最后一点水，小宫女领着官兵回来了。

史青仰头看着二楼。

伯父最新送来的一册竹简，还留在二楼。

史青认得出，那是真品。

守藏室里的每一卷竹简，史青都亲自照料过不下千百次，她不会认错。

再想起她今夜从书局出来前说的话，史青竟不禁笑出声。

这册竹简是没有消逝在战火里，也没有被佚散在逃亡的路上。

可却在史青眼前葬身火海。

火光映照在史青黑白分明的双眸中，越燃越盛，史青的脸色冷得可怕。

小宫女一直关注着史青，生怕史青有个闪失，紧紧地挽着史青胳膊。

史青把桶递给小宫女，面露疲惫，但比方才一言不发的吓人场面正常多了，勉强挤出个笑，嗓音嘶哑，“你给我倒碗水喝吧。”

小宫女不敢离开史青，回过头叫管事。管事手边刚好有水，小跑着送过来。小宫女只是转头接水的功夫，忽觉手边一轻，再回头，就看见史青往书局里面冲去，登时脸色一白，哭喊道：“夫人，快救夫人！”

管事醒悟过来，“今日东家老家新送过来几车竹简，正在二楼，东家一定是上了二楼！”

小宫女急得直跺脚，要不是管事拼命拉着，只怕也跟着史青进去了。

正着急间，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被推倒在两人面前。

小宫女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形高挑过人的冷酷女子冲她道：“看好他。”

随后，那黑子女子便不管不顾地冲入火海。

……

青羽费了很大力气，才从荆楚度过滔滔长江，来到咸阳。

抱着人首盒，青羽一路的风尘仆仆，都在望见咸阳城时，化作满心期待和忐忑。

沿途而来，青羽听了很多关于史青的传闻。

有说史青命大将军建立恤孤堂，抚养孤儿的。

有说史青常常为恤孤堂捐赠大量款项的。

有说史青凭借造纸术家财万贯的。

也有说史青的行舟书局是一大义举的。

聪明的史青，仁善的史青，坚忍的史青……让人赞不绝口的史青。

青羽素来漆黑而又平静无波的眼眸，在听到“史青”时，总会闪起亮色。

所以，今夜青羽入了城，一想到她心心念念的史青就在咸阳宫中，就情难自抑。

她不想夜闯咸阳宫，那未免会惊扰到史青，让史青对她产生不佳印象。

但她却能凭借过人的身手，避开巡夜侍卫，飞身到渭水河畔，来见一见史青的行舟书局，想象史青在书局中的一举一动。

可当青羽悄无声息夜探行舟书局时，却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

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倒掉最后一桶桐油，抽出火折子，哗得引燃绕满行舟书局一周的桐油。

霎时，火光冲天，连带着被丢入火场的油桶熊熊燃烧，将作案工具毁灭殆尽。

而这男人，却飞快地往行舟书局背面的大块草地跑去。

天如此黑，任谁也不会注意到，逡黑逡黑的草地里，也许在某个不起眼的斜坡后、土坑中，正藏匿着他这个引起大火的凶手。

而他，只需要等待渭水河对岸的百姓赶来救火时，人多眼杂，假作救火或看热闹，便可以光明正大地欣赏一番自己的杰作，然后潇洒离开。

也许，他还能走到伤心欲绝的王后或管事面前，对这场大火表示悲伤，并劝他们向前看。

这般轻松的纵火案，这男人已经许久没做过了，躲在斜坡后，二郎腿闲适地摇晃。

“真是一群蠢货，”他低声嘲讽，语带笑意，正畅想着得到家主赏赐的美好生活。

就在他洋洋得意之时，青羽带着锐不可当的气势提剑劈来。

男人下意识要躲，可青羽的刀快到不可思议，擦着他脖颈钉在泥地里，一脚将他踩在脚下。

“是你，纵火？”

他惊恐道：“不是，不是！”

青羽却不听。她将她带了一路的人头盒子藏在妥善的地方，就提拎着这个纵火犯往行舟书局赶。

遥遥地，青羽望见史青。

多年未见，史青在人群里依旧是这么瞩目。史青的相貌和青羽想象的一样，但青羽不喜欢史青眉眼间的伤心痛苦。

这种东西，不该缠上史青。

青羽狠狠踹了纵火犯一脚，把他两条胳膊卸了，满怀忐忑与紧张地走向史青。

却看到史青支开小宫女，一个人往火海里闯。

青羽一僵，迅速反应过来，把纵火犯丢给小宫女，闪身追史青而去。

一楼许多书籍，受桐油和墙壁的影响，已经被烧成片片飞灰。

史青就在楼梯前，看着被烧断的楼梯愣神。

上不去二楼了。

史青仰头，眼角含着一点泪花。

她刚想转身出去，就撞入一个陌生的怀抱中午。史青还没来得及看看那人的脸，就被那人打横抱起，飞快地往外冲。

青羽把史青放在地上，问小宫女要水，正要拧湿帕子给史青降温。

哪儿知史青站在原地，一直默默垂泪。

青羽试探着抱了抱史青，就被史青反手搂住腰，脸埋在怀里，呜呜咽咽地哭，哭声小到几乎听不到，泪水却很快就打湿了青羽的衣裳。

史青泪流得实在太凶，青羽的心也揪在一起，眼刀子嗖嗖地刺向纵火犯。

渭水河对岸的百姓也惊醒，看见是行舟书局失火，许多人连衣服都来不及披，提着家里水桶就从渭水河汲水赶来。

那桥上挤挤挨挨堆满了来救火的人，平日里尚且宽敞的桥，今夜竟挤得摩肩擦踵。有水性好的，干脆就不走桥，跳到水里往行舟书局游，一时水里下饺子一样扑腾着一片片的人。

青羽何曾见过这等场景，尽力放轻声线，安慰史青：“你看，这么多人都喜欢你的书局……”

她话没说完，史青软软地晕倒了。青羽又手忙脚乱地抱住史青，问小宫女，“有医士吗？她好像哭晕了。”

秦渊方才感到，嗓音冷冽，“把她还我。”

青羽有些舍不得，她和史青，才见了半刻钟都没有。

秦渊道：“她需要医治。”

青羽纠结一瞬，把史青轻轻地送到秦渊怀里，“我要守着她。”

“随你，”秦渊小心翼翼抱着史青，大跨步往将军府去。他惊闻书局失火的噩耗，就立马带着医士赶来。

昏过去的史青眉头紧锁，脸蛋上蹭着许多烟灰，脸色煞白，唇瓣却被自己咬得渗血，秦渊心疼极了。

他已隐约猜出了哪些人是幕后主使，面色冷凝如常，心头却恨毒了。

以为不留下把柄就能全身而退？呵，这世上，多的是重重拿起就能要人性命的东西，且看看这群老蠹虫们，自个的尾巴可是时时刻刻都藏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