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灰蒙蒙亮时,史青意识清醒过来。
史青刚动了下头,便觉头皮一紧。她转眸看去,见是秦渊抓着她散乱的长发,在给她编辫子。
秦渊正好编到最后,在史青发尾缠上红绳,拿过温水让史青喝。
他守了史青一夜,时不时就给昏睡中的史青喂一点水润唇。但史青毕竟在大火里走了一遭,烈火燎人,史青嗓子受到灼烧的影响,最近都会有些不舒服。
因此,秦渊道:“慢点说话,声音小些也无妨,莫急。要不要沐浴?”
史青下床,发现秦渊只脱了她被烧坏的外裳,没有动她的里衣,神色就缓和些许,冲秦渊点头。
她扯扯辫子,一点点拆开,秦渊则遗憾道:“早知道,等你沐浴好再编。”
史青掀唇,“太土,不必。”
秦渊浑身刺挠,左看右看,编着辫子的史青都是如此美丽,她怎么就说土呢?
史青却不再搭理秦渊,自己去了浴室沐浴。秦渊清楚史青不喜与人亲密接触,只是帮史青除掉外衣,又帮史青擦了擦脸颊和手上的烟灰,其他地方没有动。
浴室里水汽氤氲,水微烫。
史青下陷进水里,掬水拍在脸上,身靠桶壁,双手捂脸,轻声泣泪。
她早就想到了的。书局容易失火、伯父送来的竹简也许会有闪失……
可是这么多次,从没出过意外,史青渐渐放松了警惕。
书局里纸书的毁灭,史青固然难受,但真正让史青痛苦的,还是那一册竹简。
书还能重抄,可那册历经了漫长岁月的竹简,却再也找不到一份一模一样的了。
也许,她不该因为思念,就同意伯父将古简运到咸阳。
史青不知流了多久泪,慢慢地止住了,捧水洗掉泪痕,清洗身体。
她是有不够谨慎之处,但,最该为此付出代价的,是那些背地里指使人纵火的阴暗小人!
……
秦渊在浴室外守了许久,才等到史青。
史青乌发微湿,换了一身新寝衣,神色冷寒如雪。
秦渊却一眼就看到史青微微红肿的双眼,“我已从纵火犯处审出几位幕后主使,欲敕令他们重建行舟书局,并赔偿钱财。等你好些,便能写下单子,甭管有的没的,可着天材地宝让他们赔。书局里的藏书,除原有的外,若想要哪些古籍,也只管写上,他们赔得起。”
他还有几位怀疑对象。但那纵火犯口中的证据实在不够,这几位在这件事上尾巴又收得实在干净,故而秦渊没有说给史青听。只待秦渊查过这几家的过往,或是等到他们族中子弟违法犯禁,就重重地发落。
“纵火?”史青冷声呵笑,眼底不带丝毫温度,“谁跟你说,这是纵火的案子?传医士,昨夜有狂徒以火攻行刺,致使我昏迷不醒,性命垂危。此等惊天大案,不究根问底以血祭天,难平民怨!”
秦渊原也是如此想,但一来怕史青觉得他狠毒,二来,近日朝中颇有议论废后进美的声音,秦渊不愿史青身上再添风波,“可要再斟酌斟酌?”
史青已重新躺在榻上,双眸紧闭,“不斟酌。昨夜我闯入书局前,已交代过大将军府的管事,对外一律按我所说统一口径。何况,青羽救我出火海,我受火昏厥,也是无数救火百姓看在眼中的实事。”
她静默一瞬,鼻头微酸,“昨夜,我本该宿在书局二楼,只因想给恤孤堂捐赠钱财,这才挪到大将军府,逃过一劫。”
秦渊素来心狠手辣,得了史青的话头,行事便没了顾忌,唤来潦收,叮嘱几句,便阔步离去,自去处理这些暗地里蹦跶的阴毒之人。
而史青,和医士走了个过场,便将青羽请来。
因急切,史青只简单地将头发束在脑后,歉意道:“真是对不住,你千里迢迢赶来,我却没能第一时间招待你。昨夜的情形,又那样缭乱脏污,实在失礼。”
青羽怀里抱着方盒子,“无妨,无损你的美貌。”
她认真地回想史青当时的样子,除了眼泪让人不喜外,一切都那么让人欢喜。尤其,史青还抱了她。
史青被青羽的惊人之语震得咳了一声,瞧见青羽怀里的盒子,转移话题,“这是?”
青羽弯唇,“见面礼。送你。”
史青一阵熨帖,连连道谢。
青羽期待:“你不拆开看看?”
史青此刻是轻松的状态,毫不设防地打开了盒子,直愣愣对上一颗死不瞑目的怨毒头颅。就是沉稳如史青,也脸色微变,“这是?”
因为青羽有做过简单的防腐处理,所以那颗头颅没有彻底腐烂,还能看得出一些生前的状况。
史青总觉得他很眼熟。
青羽道:“是田临。他想害你。”
她将田临放出史青是行舟书局东家的事说出。
史青道:“美人的枯萎,果然令人感慨万分。谁能看出,田临生前竟还是个四海闻名的美人呢?”
青羽说:“他不如你美。他就是个捣屎棍!”
史青忙担心地问:“他对你不好?”
青羽抿唇:“那倒没有,但他要害你。”
田临还指望着青羽护卫他,从不敢亏待青羽。
史青松口气,笑笑,“你的族人在卫城,这些年来已经渐渐融入卫城的生活。要不要我送你回去见他们?”
青羽眼睛一亮,犹豫了会儿,方道:“此事不急。我总要在这里保护你,等确认你安然无恙,我再回去也不迟。”
史青眼眸微湿,“你这些年辛苦了。走,我带你看看咸阳城。”
两人换了身低调的衣服,戴了幕篱,从大将军府后门出去,一路慢悠悠地走着。
青羽想起来时听到的传闻,“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到你和秦渊?我听说早有人想废后进美。”
史青道:“无妨。”
她早猜到了。秦渊毕竟是一国之君,必定有许多人盯着他的子嗣。这些人里,既有想做王子王女外祖的人,也有真切地为秦渊的统治着想的人。
至于这段关系能不能走到最后,史青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期待,也就没有多少忧愁。
甚至,史青想,她和秦渊走向分离,才是大多数人愿意看到的事吧?
行人纷纷攘攘,张口诉说着今日的新闻:
“听说了吗?昨夜那大火,竟然不只是烧书局,为的是行刺王后!”
“是啊是啊,若非王后吉人自有天相,危难之时,有高人相救,那么大的火,只怕王后就要命丧书局了。”
“据说指使贼人火攻行刺的,还是咸阳城里几家大族。”
“今日敢行刺王后,明日就敢行刺大王。这群败类,枉为秦人,一定要严惩他们!”
“是啊是啊。何况王后常向恤孤堂捐赠财物,这书局又是利国利民的事儿,我等岂能坐视不理?等那群乡老到咸阳宫前长哭时,我也要一起!”
青羽听到大伙都维护史青,素来板着的脸上露出笑意。她转头,却见史青无悲无喜,疑惑道:“你不高兴?”
史青这才笑道:“并无。只是在想,我宁愿没有这场火。”
青羽认真道:“你若难过,我带你骑马打猎,烤野味吃。”
史青感动,“好啊。前面是什么声音?”
书局已成为一滩灰烬,讲坛也受到了波及。因讲台只有一座高台在,且是木石混合砌成,损失不大,故而昨夜救火的人,都抢先救了书局。
那座讲坛,大概已化为焦炭。此刻,却传来一道饱含着岁月沉淀出的沉稳与智慧的声音。
遥遥地,像水波,一阵一阵,一圈一圈地往远处送着,令听者不由驻足。
史青心头微动。
青羽个头高,视力又绝佳,爬墙矮坡,惊喜道:“小青,你的书局前头,黑漆漆的台子上,有个老头儿在讲学!底下围了好些听众!”
她第一次叫出史青的名字,眼眸亮如繁星,激动地回头看史青。
那圆形高坛,被火焚得黑漆漆又坑坑洼洼,可却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端坐其上,白衣垂落在布满烟灰的台面。
老者面前,乌泱泱难以望到尽头的人,或是跪坐蒲团,或是席地而坐,呈扇形面向老者。
有人华衣锦服,也有人粗布短打。还有人倚着锄头,围着扇形边缘站,仰头专注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