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青呢喃:“今日是旬日,该讲学。”
她还以为,高台被焚,今日再不会有人讲学。
可郑师坐在了高台上,下面听学之人,也比从前的旬日多得多。
史青甚至怀疑,离郑师稍远的人,根本什么都听不到,但他们依旧专注地望着郑师,等前面的人为他们转告郑师所讲述的内容。
青羽嘟囔:“听不太清呢,我们一起过去吧?”
她拉着史青,一路走到圆坛附近,自己席地而坐,却将衣角抻在身旁,垫了衣裳给史青坐。
史青席地而坐,青羽就收了衣角,悄悄挪得离史青近些。
郑师正讲完一篇章,坛下一人问道:
“先生,此处简陋,台上烟灰遍布,登台时阶梯撼动,嘎吱作响,而先生您不仅不命人清理干净,还席地而坐。弟子不解,此举亦合乎礼乎?”
郑师摇头:“不合。”
“那先生您为何……”
郑师微笑:“不合小礼,却合乎大义。老夫宁肯舍小礼而就大义,也不愿如豺狼强盗一般,口称仁义道德,暗地里却行纵火逞凶行刺之恶举。”
“史青其人,尝从吾学,颇有高风,且每尝赠厚金给养孤儿,从不声张。何况那书局,又是利国利民之事。若此等人物,都能因为一己私心遣人行刺,又如何叫天下人寒心?非刺一人,实为刺天下孤儿;非焚一书局,实为焚我天下人求学入仕之道。”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郑师视线掠过戴着幕篱的史青,稍稍停顿,“心如此台,虽受烈火焚噬,历久弥坚。”
史青眼眸湿润,抬袖压了压,低声道:“走吧,青羽。”
郑师或许以为史青果真受了火焚之苦,此刻正性命垂危。可史青知道,她的形势并没有传言中那般危急。
能一个人在乱世里穿梭五年,史青又怎么会只有仁义良善?史青不知,若郑师知道她的狠辣,是否还能说出今日这番话?
……
咸阳宫,勤政殿。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长跪殿外。
一大早,宫中便传出噩耗,王后因受火焚,性命垂危。大王震怒,派兵包围大将军府,一边将王后身边护卫得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一边下令缉拿纵火的刺客。
这件事,本是他们家族里沉不住气的小辈捅出的篓子,如今东窗事发,几位行将就木的老人不得不出面扛下大王的怒火,寻求破解之道。
按小辈们的说法,只是纵火,并不曾动过取王后性命的念头。王后昨夜一晕,实在蹊跷。
奈何,当几位老人要派人到大将军府打探虚实时,却见大将军府被兵士团团护卫,任何人都不得出入。
再有渭水河畔,那名满天下的一代大宗师郑师,又公然开坛,借讲学知义之名,指桑骂槐,引得这团火越燃越烈,已然让他们几个家族触犯众怒,被架在火上炙烤。
而此时,已近正午,太阳毒辣辣的。一群老头儿在殿外候了大半天,出了满身冷汗,苦等不见大王召见他们。
一个老头儿两眼一翻,直直往后栽去!
“崔大人!崔大人!”
侍卫长快步上前,扶住老者,目视下属:“去,将冰鉴挪到湘亭,请几位大人挪步纳凉!”
那侍卫领命,去布置湘亭,可心里却纳闷儿。潦收总管就怕这群老大人在殿门前出事,碍着了大王和王后的名声,在殿前不要命地堆冰鉴。谁知老人家体弱,这般还是中了暑气。
等几位老者挪步湘亭,崔姓老者也在医士施针下恢复意识,医士起身告辞。
一位老者遣走了守在附近的宫人,几人围着冰鉴跪坐,沉默片刻,方有人道:“我看王后病得蹊跷,原来竟还是个心狠的,倒和咱们家大王相类。”
“还有那郑师,竟公然放话,以我四族为耻,往后绝不肯登我们四族之门,亦不齿依附我们四族做家臣。”
这话一出,立马有人唉声叹气,“可不!到底是一代大宗师,不光他本学派内弟子景从,就连别派宗师和弟子,都有些不情愿再到我们族里来。短短半日功夫,我家族中,已经有二三十位门客请辞。长此以往,家族如何发展?本族子弟,贪图安逸享乐,才智终究有些不足。”
“嘘!噤声!”
远处,游廊尽头,大总管潦收领着几个宫人,笑眯眯地过来。
几人忙颤颤巍巍站起来,“大人,不知王上何时肯见我们?”
潦收笑道:“诸位请坐,请坐!这不是折煞我嘛。王上政务繁忙,有句话让我转告诸位大人。若是公事,那就公办,稍后廷议上,诸位尽可提出,交由众臣议论;若是私事,秦律森严,连王上也不好知法犯法行包庇偏袒之举,还请诸位大人不要让大王为难。”
几人心微沉,但还是微笑着,客客气气地送走了潦收。
再回到冰鉴旁,想想自个一大把年纪,曾也是为先王效力的功臣,在新王这里,却没有半分优待,不免都生出些伤悲,“王上这是铁了心要拿我们!”
“现在后悔有什么用?”那位崔大人道,“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他既然要在廷议上论事,我们就到廷议上去,把他干的那些好事,全都捅出来!”
几人都看向崔大人,“老崔,你有什么想法?”
崔大人使个眼色,一众人便凑在一处,低声叽叽咕咕地密谋着。
……
廷议上。
夏日炎炎,即使到了下午,廷议大殿内也摆满了冰鉴。殿下置有一个个蒲团,文武分列,供公卿们坐议国事。
等人齐后,秦渊最后入殿,在王座上落座,绷着俊脸,“廷尉,寡人命你追查王后遇刺一事,你可有眉目?”
他们这位大王,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但今日,任谁都能看出,大王怒极。
因此,本来还犹豫着是否要帮那几家人说情的官员,立马选择闭口不言。
廷尉也是战战兢兢:“与崔家、姜家、季家和何家有关。据那贼人说,虽是姜家指使他于亥时火烧书局,但他曾经对姜家有过一段时间的探查,姜家是在和崔、季、何三家密谋许久之后,就立刻叫他,指使他纵火。他偷听到了四家的谈话,知道这纵火是四家合谋。但那贼人说,他听得不全,事先并不知道王后就在书局里,若知道,他绝不敢纵火。”
一时廷臣都不着痕迹地看向四家老大人。
四位老大人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已痛骂上了行事狂悖、不知遮掩的不肖子孙,振袖出列,跪地悲戚道:“大王,这实在是族里不肖子孙惹出的祸端,臣等回去便将他们押送有司,但凭发落。老臣等追随先王,立誓誓死侍奉秦王,数十年如一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松懈。岂知……哎!”崔大人已是老泪纵横,掩面痛哭,“临到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不肖子孙竟闯出这等祸端,连累王后至此。臣等自知罪孽滔天,若大王不嫌弃,臣等愿将家中孙女儿送入宫中,为奴为婢服侍王后,倾尽一生将功赎罪。王后病中所需金银药材,以及此次行舟书局的损失,臣等一力包揽,绝不推诿。”
这话,听得一些前朝老臣不禁目中泛酸。谁家里还没几个不成器的儿孙了?
秦渊面如寒霜:“赔偿金银药材,此乃应有之义,孙女儿还是免了。王后身边岂会缺奴婢?男人犯的错,却推女人出来倾尽一生将功赎罪,你们家男人是死绝了,还是都是怂包窝囊废!子孙的冤孽,寡人还犯不着伤你们这些老臣的体面。按律,刺杀王后,本该诛三族。念在尔等皆是先王重臣,寡人便法外开恩,只命尔等族中涉事子弟以死谢罪!”
几人一怔。他们送的是奴婢吗?不过是给大王送几个美人罢了,大王怎就听不出来呢!
崔大人却知道,大王这是装傻呢。看来,大王和王后果真感情深厚。哼,不肖子孙们虽莽撞地伤了王后,可让王后性命垂危,也算是做了好事一桩。不然,依着这情形,哪里有他们几家出头之日?如今弃车保帅,也不失为明智之举。
“臣等多谢大王!”
秦渊便预备再谈些政务。找他们的茬,得隔些日子再找,不然又有不必要的口舌。
但却有人不想谈政务,“大王,您即位八年,与王后成婚七年有余,王宫却从没有一个王子王女降世。听闻您为王后空置后宫,此举虽重情,但颇为不妥。王者,乃是国家根本。王嗣未定,我国的未来,便如海中之舟,漂浮无依,不定哪天便被巨浪倾覆。为我国家计,请您重开后宫,选取端方秀丽之人入宫。”
秦渊视线扫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崔大人,早便知道这是他的主意。想来是要给他和史青添些堵?秦渊佯怒道:“寡人的后宫,还轮不到尔等操心。王后一朝遇险,是凶是吉都不知晓,你们便起了废立王后的心思?既担心寡人的妻子,怕寡人没有妻子,不妨把诸位的妻子都送进宫中,与王后相伴。呵,寡人可不嫌弃你们的妻子是芳龄少女还是白发老妪,就是将你们父祖的妻子一并送来,寡人和王后也养活得起。”
那小吏准备了满脑子劝谏的话,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拍大腿,朝着朱柱飞身撞去,“我不活啦——”
秦渊早就防着这一手,殿内的侍卫都是高手,三两步就拦住那小吏,提溜着他衣领,将他揪出大殿。
“大王,您这话,实在粗俗!臣等不敢苟同!”
秦渊绷着俊脸,生气冷硬,却红了眼圈,一手搭在案上,紧攥着案上玉玺,仿佛用了极大的耐力,才维持住该有的体面,“王后甫一遇险,凶手尚未绳之以法,尔等便迫不及待除掉王后?寡人的王后究竟是碍了尔等哪条路,竟叫满朝公卿都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满殿的人慌忙站起,躬身谢罪,“大王明鉴,臣等绝无此心!”
玄灞先生从不参与秦渊的后宫事,今日见秦渊为着史青,竟在殿上露出如此不为人知的一面,也难得摇摇蒲扇,开口帮秦渊的腔。
崔大人等人没讨着好,还赔进去几个子孙,心情郁闷着。看到秦渊吃瘪,给秦渊添着了堵,一个个心里也快活起来。
可还不等他们快活多久,殿外就有个年轻医士急匆匆地冲过来,一路侍卫放行,疾呼道:“大王,大王——”
秦渊皱眉:“这般轻浮,有何要事?莫耽误寡人与诸公议事。”
小医士气喘吁吁,“师父诊出,王后有喜!只是王后遇到刺杀,如今昏迷不醒,王嗣恐怕也凶多吉少。师父说,最好远离市井喧嚣,到山明水净处静养!”
众臣是又惊又喜。既欢喜听到这消息,又为王后和王嗣的处境担忧。
连秦渊也在殿上大笑出声,俨然初为人父的样子,“即刻安排王后搬往避暑行宫居住。”
语罢,秦渊冷笑:“来人,将崔、姜、季、何四人拿下。怪道你们又是向无冤无仇的王后下手,又是要送孙女儿入宫,原来一早就打的剪除王嗣,颠覆秦国,混淆王室血脉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