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不也信任你的同伴吗?”
我见他看向我,镇定戳穿他:“你不正是信任你的同伴们会来,才这么不慌张吗?”
三日月再没有和我说话了,只是转过头唇角往上。
长谷部也相信同伴,但比起三日月,他心里自责的情绪更多。
他是安排出阵的近侍,是这次出阵的队长,于情于理,如果这次出阵失败,他要全权负责,更别提如果造成人员受伤乃至减损......他恨不得切腹谢罪。
长谷部不想承认,审神者是对的,她真的是对的,她竟然是对的!
而他们,竟被自己对审神者的偏见而蒙住了应有的理智判断。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一定要归咎于一个人的话,那就是我。长谷部煎熬着,心底恨不得把自己凌迟一万刀。
如果一定会产生牺牲,那就牺牲他吧。
“这件事和你无关。”长谷部背对着我,“是我的问题,等会我和三日月冲出去把时间溯行者引开。”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向我。
我接住,却发现是时空转换器。
我们就是借助这个小仪器来到这里的,这玩意一直就攥在身为队长的长谷部手中,我挺好奇,但料想肯定是不会给我碰一下的,怕我自己偷摸跑路吧。
所以长谷部这时候给我,我是先吃了一惊的。
“等会你就躲去二楼吧,二楼好观察情况,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和三日月撑不到了——”长谷部说,“你就自己启动时空转换器回去吧。”
长谷部的眼眸里充斥视死如归的战意。
“我不会让你为我的错误买单的。”
我抿了抿唇,没想到长谷部比我想得要有担当。
付丧神哪有品行败坏的呢,我早该料到,神本就是品性无瑕。
——我们只是相遇在彼此都不堪的时候。
他们背负着被抛弃的怨念,而我也是满身戾气没有感化他们的温柔之心。
他能这样说,倒是让我决定的事情,能做得更稍心甘情愿一些。
“喂喂,倒也不必这么快就说遗言。”我微微笑道,“时间溯行者的弱点你们都知道吧。”
我往前走到靠近门的位置,如果用灵力感知,时间溯行者身上污浊的气息直冲云霄了。和付丧神很像,他们也是手持利刃的形象,不同的是,浑身上下都被污气所完全染黑。
赤红色的眼眸中没有瞳仁,自然也没有丝毫理性。
他们只是一心杀戮毁灭历史的战斗工具。
“我倒是有一个可以提升我们存活率,让我们支撑更久的办法。”我启唇,“就是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听呢?”
“咳咳,不怪我先问,因为你们不是不想听我说话嘛。”我颇有些促狭。
长谷部崩溃:“你真的记仇诶,这时候还卖关子,赶紧说啊!”
和他的着急对比的是我的不紧不慢。
“不如我去做诱饵吧。”
毫无疑问,灵力充裕却身形孱弱的我,一旦现身一定是最先被攻击的对象。而一旦他们决定把刀刃对准我,就必然另外的方向防守空虚。
长谷部和三日月倘若能抓住时机,我们未尝没有胜利的机会。
况且,我没有告诉二人的是,我在大和守身上留下过灵力的印记,我说了,他是战场上的不稳定因素,既然不稳定,我当然会特别关注,甚至用上些手段,好让我掌握他的变数。
他们已经在逐渐往这里靠近了。
但我没说,我不想说。
我可是在做,让他们对我心生感激的事情,现在,我是一个无私的奉献者形象。
我真的好伟大,快把自己感动哭了。
果然,长谷部听我这样说,立刻回头复杂地凝望我,三日月也终于有了动容的神色。
“这样很危险。”他轻轻地说。
我故意反问:“那怎么办,难道真让我看着你们赴死吗?”
我面上流露出微微不忍,这与我之前对他们的嘲讽形成强烈反差——这正是我要的效果。
为什么傲娇是一种萌属性,在前面傲的欲扬先抑才会显得后面的娇可爱动人,只有我前面用刻薄把他们的心理攻击到最低,才会显出我现在的“不忍”与“牺牲”多么难能可贵。
太过轻易得到的善良只会显得廉价。
他们并不知道大和守安定他们已经往这边来了,我估摸大概几分钟的时间就到了,他们不知道——因而处于无后援的惶恐。
而我的挺身而出,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真的是太坏了。
对比长谷部悔悟后的担当和甘愿赴死的弥补,我确实没有被他误会,我就是心思险恶,一个大坏人。
我非要让他们,这些傲慢,瞧不起人类的刀剑付丧神,被自己轻贱的人所拯救。
这样的剧本,不是很有趣吗。
我们只有以死为代价,才能知道人,热爱人。*
他们必须在害怕失去我,目睹我死亡的恐惧中,才能真正开始正视我,珍惜我。
这是我在这场出阵中为他们苦心准备好的第二课。
事情就像我预料。
我狼狈地翻滚躲过时间溯行者朝我刺下的一刀,而三日月抓住机会,刀锋划过,留下残影,而时间溯行者身躯轰然倒地溃散。
不远处最先出现的是和泉守,他冲上去架住一把抬手准备攻击我的刀剑,紧随着其他刀剑也赶到,立刻分担了压力。
三日月此时也面露不虞:“你们应该早点来的啊。”
该到我退场的时间了,我从空隙处悄悄退出了战斗圈,站在不远不近的一旁。
连三日月也忍不住责备同伴了吗?你的冷静终于也悄悄打破了啊。
我在一旁微微勾起唇角。
他们渐渐会发现,他们不是一块铁板。
为什么长谷部发现烛台切开始偏向我时那么惶恐不安?
只有当他们所有人都保持统一的态度才是无解的难题,而当一个角落开始溃败时,便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如今,刚刚进入战场时埋下的祸根终于此时发酵,连三日月如此好性的人在这样的时刻都一定会对同伴心生不满。
为什么不早一点来?
为什么不留在这里?
如果我们支撑不住怎么办?如果审神者有意外了怎么办?
迁怒,是任何人,乃至神明都无法都会回避的情绪。
……
“我们成功地完成了池田屋战场的任务,真是可喜可贺。”
现在是晚上的八点,我一字一句读着日记上的内容。上一个我已经消失了,我通过阅读日记了解到原来白天出阵的事情。
狐之助凑在我旁边和我一起看日记的内容。
“审神者大人竟然主动为他们充当诱饵,实在是太了不起了。”狐之助一双豆豆眼里泪眼汪汪打转,“呜呜呜,太勇敢了。”它呜咽着。
我也确实发现,我醒来后,遇到的几位付丧神都对我面露惭色。
其中那个紫色眼睛的,是叫长谷部?更是不敢看我,“好好休息。”他撇过脸,红色染透他的耳朵消失在衣领深处,“以后不会让你这样危险的。”他硬声说。
哦豁。
可是……我的手划过日记上的字迹,我记日记不会说谎的,因为这是支撑下一个我正常的重要依据,但是——这样乐于为他人牺牲,无私奉献的人,怎么越看越不像我的作风。
我有这么无私?严重怀疑。
日记本里这个人我差点以为是我在上面记得不是日记,是在写英雄作文了。
突然我发现日记最底下有一排倒着写得小字,如果不是我心存疑虑仔细看,几乎就略过去了,我把日记倒过来,看到写得是:
——摸摸你的左衣袖。
后面跟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脸。
我右手往左边的衣袖摸去,掏出一个金灿灿的。
御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