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着实把葛十六堵住了好一会儿。
难得安静,脑子停下来,她打算认真回答葛十六的问题。
平心而论,除了一条瘸腿,段星芒从方方面面而言,都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虽说上了年纪,不再是当年的玉面小郎君,可些许风霜倒是带来其他的韵味。他的清冷、神秘,都让人忍不住沉沦。
说起来,三山四水寨的所有男人,还没人敢说自己比段星芒好看。
好看的人在哪个年岁都是好看的,人并非年轻便是貌美。
只看外表,上了岁数的段星芒虽当不得天下无双,勉强还能称得上世间少有。
加上他出生段氏,财富无双。他倒是不常用段氏的财富,但富养个小姑娘,绰绰有余。
论武功,他是上一代武林魁首,段铓是否能打的过他还两说。
毕竟段星芒的实力……易今叹了口气,与其说他练的是武功,不如说他在修仙。
凝水成冰,早已是神仙法术。
“你得去问问段星芒。”看似漫不经心,却实在是个认真的回答。
葛十六把头埋进膝盖里,“段叔,他会回答我吗?”
易今吸吸鼻子,夜晚的风,微凉,“会的。”
他是一个果断的人,在段星芒的生命中,少有迟疑的时刻。
闭上眼睛,眼皮上依旧能看见暖色调的火光。索性睁开眼,冲着不远处的火堆发呆。
现在她有时间思考了,葛十六陪在她身边,两个人各想各的,互不打扰。
易今在想,最开始的时候,她想做的是什么。
高歌饮宴作乐非她所愿,比如现在,她对手下那么多人又闹又跳,颇觉几分烦躁。
起初,她只想要一个可以快乐玩耍的地方,她是一个普通人,也很愿意做一个普通人,她喜欢在街上瞎逛,喜欢站在街头巷尾,村口河边,嗑着瓜子八卦一听一整天。
比起走进热闹里,她更喜欢躲在角落,暗戳戳的瞧别人的热闹。
身边葛十六有了动静,深呼吸几口气,跑开了。
易今耳朵动了动,不多时,便清晰的听见段星芒拒爱。
“谁能不爱年轻的身体和娇俏的容颜?我不是圣人,不会例外。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在大漠里走过整整三个月,曾差一点,伸手触碰到太阳;我爬过最冷的雪山,被风雪无数次冲到崖底,又无数次爬起来,霜雪冻掉我十根手指的血肉,只剩森森白骨还在挣扎;我曾用一剑劈开高山,我被无数人追杀过,我杀过的人,或许比你见过的还多……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不明白,你希望我明白什么?”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你,太干净了。你爱上的不是我,是我所经历过的风霜。任何人都会憧憬神秘,都会向往自己不曾有过的奇诡。但终有一日,随着年岁见长,你会看清我的人生,也看清自己的人生。你会知道,我的人生不是你想要的,你会知道,我和你并不合适。那一日,你将不再需要我,届时,便会痛恨这份爱。我接受你,对你太不公平了。这是一场上位者对下位者的霸凌与欺辱,我用我先于你几十年的人生,吸引你,让你沉迷。我若利用它,接受你的爱,这样的我,未免太过卑鄙。”最后一句话,段星芒没说出口,却已表达明确:你值得更好的人生。
这样的段星芒,太过卑鄙。
这样的段星芒,太过坦荡。
易今想,她也是一个卑鄙而坦荡的人。
因为她不普通的出生,当外界开始压迫她时,她有足够的能力进行反击。于是她揭竿而起,占山为王。
她很坦然的接受了当时内心的想法,并即刻付出行动。随之发生的一切,越发失去控制,现在,带着这个队伍的她,深刻自认卑鄙龌龊。
篝火旁众人的说话声无法避免的灌入她耳朵里,让她忍不住心悸,一股强烈的自责与后怕翻江倒海而来,带给她阵阵眩晕。